秦子墨不問雲舒文為什麼來,不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不問他怎麼瘦成這樣。
他什麼都不問,只是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指給他看院子裡的變化。
「那邊新蓋了間庫房。」
「你小時候爬過的那棵棗樹,去年被雷劈了,可惜了。」
「廚房今天有新鮮的桂花糕,一會兒你嘗嘗」。
雲舒文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秦老爺子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蓋碗茶,正翻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他今年七十有三了,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腰杆挺得筆直。
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不見絲毫渾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秦子墨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裡靜了一瞬。
老爺子沒有驚喜,沒有責備,只是把帳冊合上,往旁邊一擱。
然後朝雲舒文招了招手。
「過來坐。」
雲舒文走過去,在老爺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不像翼王府里的太師椅,鋪著厚厚的坐墊。
但他坐著卻覺得踏實。
他低著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秦老爺子也不催他。
老人家端起蓋碗茶,慢慢喝了兩口,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幾眼。
目光在他清瘦的臉頰,和眼下的烏青上停了停,什麼也沒說。
「外祖父。」
雲舒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干又澀。
「我來給您……帶了點桃酥。
城南那家的,不知道您還喜不喜歡。」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
油紙包不大,十兩銀子買的桃酥,比他從前在酒樓里,隨便點的一壺酒都便宜。
可他捧著這個油紙包進門的路上,卻覺得它比什麼都沉。
老爺子看了一眼油紙包,又看了一眼他外孫,那張明顯沒怎麼吃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喜歡。」
秦老爺子說。
「難為你還記得。」
記得這兩個字,像一根軟刺,扎進了雲舒文的嗓子眼裡。
他想說不記得,他以前什麼都不記得。
他不記得外祖父的壽辰,不記得過節,不記得捎一句問候。
今天是他人生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主動給外祖父買禮物。
桃酥,十兩銀子,城南,這些還是他在街上問了三個路人,才打聽出來的。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爺子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來,沒有問他最近混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母親的事。
他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偶爾抬頭看雲舒文一眼。
那目光溫和而沉穩,像一汪深不見底的老井,什麼都能照見,什麼都沉得住。
「舒文。」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從容。
「你母親身體不大好。
莊子上濕氣重,她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要是得空,就常回去看看她。」
雲舒文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
老爺子繼續說,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分明。
「你覺得你母親不認你,是她心狠。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在國公府三十多年,從沒虧待過你們父子。
最後卻換來了什麼?」
雲舒文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你母親這輩子不容易。
商賈出身,嫁進公侯之家,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咬著牙撐了三十年,把你養大,替你擺平了多少爛攤子,你心裡應該有數。」
老爺子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欠你的。
倒是你和你父親,你們欠她的,怕是還不清了。」
雲舒文的頭幾乎埋到了胸口。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您說得對。」
就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用了二十多年。
老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人。
生意場上翻臉無情的、趨炎附勢的、過河拆橋的、恩將仇報的。
他一看就知道誰是裝的、誰是演的。
面前這個外孫,眼眶泛紅,手指發抖。
進來的時候,把桃酥放在桌上時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裝的還是演的?
都不是。
老頭子把茶盞放下,伸手拉開了桌案下的抽屜。
他從裡頭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往雲舒文面前推了過去。
是一張銀票。
一千兩。
雲舒文看著那張銀票,愣住了。
一千兩,不多不少,是他從前在賭坊里一把就輸掉的數目。
可今天看著這張銀票,他覺得燙手。
他想起自己從前,從秦家拿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直接開口要,要完了轉身就走,連句謝都懶得說。
過年的時候秦家派人送年禮來,他連回帖都懶得寫一張。
有一回秦子墨親自送了一箱子東西來,他讓人收下,連面都沒露。
他欠秦家的,不止是銀子。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在銀票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不了,外祖父。」
雲舒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我就是來看看您。」
秦老爺子挑了挑眉。
這個動作很小,幾乎是微不可察的,卻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是頭一回,這孩子到了秦家,沒有伸手拿錢。
老爺子把銀票又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
雲舒文搖了搖頭。
他站起來,朝老爺子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腰彎下去的時候,背脊骨都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出去的。
因為如果再不走,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去拿那張銀票。
他真的太需要那一千兩了。
他的兜里只剩二十兩碎銀子,連雙新鞋都買不起。
可他不能拿。
至少今天不能。
他欠秦家的已經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算。
他今天如果拿了這張銀票,他跟從前那個白眼狼就沒有任何區別。
秦老爺子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慢慢捻了捻鬍鬚,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秦子墨從外面探了個頭進來,看了一眼桌上原封未動的銀票。
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有些意外地問。
「祖父,表弟沒拿?」
老爺子把銀票收回抽屜里,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今天不拿,比拿了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