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在京郊西山的山坳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集鎮要走上大半天。
皇陵旁邊有一排低矮的石屋,是給守陵的下人住的。
四皇子,同樣被奪去名頭的妻子,趙氏,就被安置在最裡頭的一間石屋裡。
石屋不大,一進門就是灶台,再往裡走是一鋪土炕。
炕上的被褥倒是新的,但皇陵濕氣重,褥子摸上去永遠是潮的,躺上去渾身都難受。
灶台上擱著幾樣最基本的傢伙什兒。
一口鐵鍋,兩個粗瓷碗,一雙筷子,一個水瓢。
沒有菜刀,只有一把鈍得切不動蘿蔔的破菜刀。
牆角堆著半袋粗米,和幾棵蔫頭耷腦的白菜。
是守陵的雜役,隔幾天送來一次的食物。
四皇子可以留一個隨從,這是老皇帝最後的一點仁慈。
畢竟他身體裡,還流著皇家的血。
但他不能留僕人,所以他唯一能留的,就是他的前王妃。
戶部侍郎的女兒沈氏。
當初他娶她,圖的就不是人。
一個戶部侍郎的女兒,論門第哪裡配得上當朝最受寵的皇子?
可她爹手裡攥著戶部的錢袋子,管著全天下的賦稅銀兩。
娶了她,就等於在戶部開了一扇後門。
這些年來他養幕僚、蓄府兵、打點朝臣、私造軍械。
哪一樣不是流水似的花銀子?
沈家替他撈的錢,他數都數不清。
可沈家出事的時候,他一個字都沒替岳父求過情。
非但沒求,他還第一個上表,請旨嚴懲沈侍郎,以證自己清白。
做這些事,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沈氏當時就站在王府的花廳里,聽著他口述那封奏摺。
她的父親被流放三千里,母親和妹妹被沒入教坊司。
而她站在丈夫的書房裡,一個字都沒說。
從那天起,她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恨,恨至少還是一種有溫度的東西。
她看他的眼神是涼的,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這種眼神,四皇子以前從來沒見過。
沈氏以前看他的時候,那雙嫵媚的桃花眼裡,永遠汪著一層水光,像春天化不開的霧。
可眼前這個女人,眼底乾涸得像枯井。
他還沒來得及發作,灶台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沈氏端著一碗東西走過來,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那是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灰撲撲的菜粥。
菜葉子切得有大有小,米粒煮得半生不熟,粥面上浮著一層沒撇乾淨的浮沫。
四皇子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團爛糊糊的東西,眉頭擰了起來。
「這什麼東西?」
「……菜粥。」
沈氏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有多餘的情緒。
她從前,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
嫁進王府後,更是什麼都沒做過。
她不知道米要淘幾遍,不知道水開了才能下米,更不知道菜葉子要切成什麼樣。
她把能找到的東西全丟進鍋里,煮了一通。
煮出來的東西,連她自己都不太想吃。
四皇子拿起筷子挑了一下,粥里翻上來一塊沒切開的菜根,足有拇指粗細,煮得半生不熟的,泛著一股生青氣。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這是人吃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嫌惡,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哪怕落魄到了皇陵,也不減分毫。
「連碗粥都煮不好,笨成這樣,你還能做什麼?
一點用都沒有。」
沈氏站在旁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沒有辯解,沒有道歉,只是微微偏開頭。
目光落在牆角,那堆蔫頭耷腦的白菜上。
她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到讓人發毛。
四皇子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預期中的反應。
這個以前連被他瞪一眼,都會嚇得跪下認錯的女人。
如今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連一句「妾身知錯」都沒有。
他心頭那股邪火噌地躥了上來。
四皇子猛地站起來,一把攥住沈氏的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對著自己。
他的手指用力極大,指節掐在她的顴骨上,疼得她的眼眶瞬間泛了紅。
可她愣是沒吭一聲。
「你這是什麼態度?」
四皇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淬著毒。
「連你也敢給我臉色看?」
沈氏被他掐著下巴,被迫仰起臉。
可她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落在石牆上那道細細的裂縫上。
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比面前這個男人更值得她關注。
她不看四皇子。
或者說,她看著他卻不是在看他。
她的眼神穿過他,停在某個虛無的地方。
「服侍我。」
四皇子就說了三個字,命令式的,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氏渾身一僵。
這麼多年夫妻,她太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了。
不是研墨,不是鋪床,不是端茶倒水。
是那件事。
在她父親被流放、母親被充為官妓、妹妹生死不明的時候。
四皇子站在她面前,要她服侍他。
沈氏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抗拒,像是水面下湧起的一股暗流,很快就被她壓了回去。
可四皇子還是看到了。
男人鬆開她的下巴,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粗暴地將她拖向土炕。
沈氏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膝蓋磕在炕沿上,悶響了一聲。
她沒有喊疼,也沒有求饒,只是用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怕,甚至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徹骨的、已經認命了的平靜。
那種平靜像一盆冰水,澆在四皇子的火頭上,反而把火燒得更旺了。
他咬牙切齒地撕扯沈氏的衣襟。
粗布衣裳在他手裡,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他把她按在炕沿邊上,一隻手掐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抓著酒壺。
他早已養成了一個習慣,時刻離不開酒。
那是守陵雜役喝的劣酒,用最便宜的高粱釀的,聞著沖鼻子,喝多了會頭疼。
可他現在只有這個。
他用牙咬開壺塞,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他的衣領。
「我告訴你。」
四皇子把酒壺往炕上一頓,掐著她脖子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我不管落魄到什麼程度,也是你的天!」
他的拇指壓在她的喉管上,感受著那下面微弱的脈搏,感受著她在窒息中本能地掙扎。
那掙扎很輕,只是手指無力地蜷縮了一下,很快就停了。
「由不得你瞧不起我。」
四皇子一字一頓地說完,鬆開手,把她的臉按進了炕上,按進那床永遠泛著潮氣的被褥里。
自始至終,沈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曾經是京城貴女中最嬌氣的。
她怕冷,怕疼,怕打雷,下雪天出門都要丫鬟提前捂暖了手爐。
此刻她被按在潮濕的被褥里,脖子上的指痕從紅變紫,像一圈烙上去的烙印,渾身一陣一陣地發冷。
可她就是不吭聲。
不哭,不求,不掙扎。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炕角那面斑駁的土牆,上面有一道水漬洇出來的痕跡,像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影。
她看著那道水漬,想著被流放的父親,想著被充入教坊司的母親和妹妹。
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這輩子活的沒價值,她現在只是這一具軀殼。
被安放在這間石屋裡,等著時間把一切磨平。
四皇子見她這幅既不反抗,也不回應的樣子,就更加惱火。
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府上那些孌童的滋味,冷冷的勾了勾嘴角。
「啊——」
沈氏的一聲慘叫,疼的渾身發抖,比起這疼,更多的還是巨大的屈辱。
翼王顯然對她的慘叫很滿意,像個勝利者般,肆意撻伐他的所有物,完全不顧及沈氏的感受。
不知過了多久,四皇子終於抽身離開。
他抓起酒壺又灌了一口,靠在炕頭的牆上,閉著眼睛喘著粗氣,看都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