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芬是这么想的,快过年了,人贩子也要过年,过年就得花钱,肯定会趁早把手里的孩子出手。要是小宝被人收养的话,大年底的,肯定在老家。要是过完年,没准家长带着去外地打工,那更不好找了。
高玉芬又去了河南,上次来这里认孩子,时间紧迫没能把所有地方跑遍,这一次,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走完河南走河北,再就是山东山西。
每到一个新地方,高玉芬先去当地福利院看看,再留下小宝的资料,确保万一小宝流落到这里,第一时间能跟她取得联系。离开福利院,高玉芬就往乡下跑,她认真分析过买孩子的家庭,很大一部分都是农村的,而农村人购买男孩的数量又占大多数。
这光景,乡下的学校也放假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爱聚在一起,玩陀螺,斗鸡之类的传统游戏。村子里,能让孩子们聚集起来的地方大多只有两个,一个就是晒谷场,一个就是小学校的操场。
起初高玉芬没经验,一进村就给人看小宝的照片,逢人就打听,结果那天她刚来在晒谷场边上,正打算细瞅瞅正在玩摔炮的男孩子们,一大帮农村妇女就围上来了。
“滚,这里没你孩子。”
“看什么看,再看就瞎了你的眼。”
“扫把星,别脏了俺们的地。”
这些女人跟男人一样结实,一个个举着笤帚火钳就要喊打,没带武器的,一把抓住头发猛扯,下起手来毫不手软。高玉芬到底是外地人,寡不敌众不说,还不敢还手,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万一犯了众怒,把她撕了扔山里喂狼也说不定。
她体质本来就弱,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衣服也被扯破,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求求你们,让我看看吧,就看一眼也好,我儿子跟你们儿子一般大啊。”高玉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给这些打她的女人们磕头,顾不上擦一擦鼻血,千里迢迢来这,就算挨打也好,挨骂也好。可就算她把眼睛哭瞎,也没用。那帮老娘们打完人,还朝她身上吐口水,纷纷拉着自己孩子回家,还不许孩子们回头,好像被她多看一眼也会招来厄运。
空荡荡的晒谷场,只剩下高玉芬一个人,北风把泪珠吹得结了冰。天渐渐黑了,天上飘起指甲大的雪花,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高玉芬的膝盖疼得厉害,得用两只手撑着才能站起来,她羡慕地看着那些亮堂堂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头,都是和美的一家。没工夫也没时间感叹了,她还得赶在午夜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找户人家过夜。
从这之后,她学乖了,再也不跟人家说自己是来找儿子的。她学会了编故事,就说是路过,要去更远的村子寻亲戚,在村里人家歇个脚,吃顿饭或住一夜,还得跟人家套半天近乎,才有机会去看一眼村里的孩子。
就算这样,还是免不了吃苦头。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狗,有时候人还没靠近,那恶狗就冲她狂吠,扑过来就咬。农村的狗不兴打疫苗,万一被疯狗咬了,狂犬病一发,百分百的没救。
没找到儿子之前,高玉芬可不敢死,她戴上加厚的手套,穿着加厚的棉裤,还不忘揣几根火腿肠和肉包子,见着恶狗就赶紧扔。
起先几天,高玉芬每天都能接到李高峰的电话,有时候一天还发几次短信过来,问她怎么样,到了哪。李高峰心疼堂客,怕儿子没找到,堂客又被人拐跑了。
高玉芬起先还给他回短信,但人在乡下,有时候山里没信号,慢慢地接不到电话回不上短信。李高峰总是那几句现话,大多是问她,很少问孩子。这让高玉芬很恼火,她千里迢迢单枪匹马地为了什么?还不是找儿子,可那个当爹的心里好像已经没有了儿子。
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后来,就算是有信号,也懒得回信息了。渐渐地,李高峰的短信也没那么勤了,大多是问问到了哪里,再就是寄了钱。倒是那些骗子的信息,一天也没有断过,高玉芬就算再苦再累,也会认真回复每一个关于小宝的信息。有时候她还希望小宝是被人绑票了,只要交了钱,就放他回来,那该多好。
正月里,叫花子都回家过年了,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到处都是祥和的喜气。高玉芬却冒着风雪独自行走,钱越来越少,口粮也越来越便宜,起初还吃得上方便面,到最后就只买得起馒头和榨菜,吃上个鸡蛋,算补充营养。
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把目光投向孩子们,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口袋里揣着红包,手里拿着刚买的玩具和零食,红彤彤的笑脸,走起路来蹦蹦跳跳。过年,是所有孩子最高兴的日子。可谁又知道小宝现在好不好,他有没有新衣服穿,有没有饿着。高玉芬经常望着六七岁的男孩子出神,眼泪淌了一脸都不知道。
除了伙食费,还必须节约住宿费。在城里,原来一直都住四五十块钱的小单间,现在,她只住得起十几二十块钱的大通铺。爱干净的她,最长有一个月没洗过澡,没洗过头,身上也有了从大通铺惹上的虱子。
这些她都不在乎了,大过年的,整节车厢就只有她一个人,一想到小宝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就吃不下也睡不香。万一小宝落到那些坏人手里,关在那种黑作坊里当童工,每天遭受虐待怎么办?万一他已经被人斩断了手脚,扔在路边乞讨怎么办?万一他的养父母不好,打他骂他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她就眼泪汪汪。天知道她究竟流过多少泪,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同样过年的不回家,在外头找儿子的浩浩妈。
浩浩妈说,千万别当祥林嫂,别老哭,要乐观。不然的话,人家本来想帮忙的,看见这张哭丧脸又不想帮忙了。再有就是,别净想些坏事,得想孩子是给人去传宗接代了,吃得好住得好。不然的话,就算眼睛哭瞎,活活哭死,找到了孩子,也不顶用了。
浩浩妈找儿子已经四年了,她受过高等教育,有文化,除了自己到处找,还把儿子浩浩的资料和寻人启事打好包,邮寄给全国各地的妇联和公安局,请人家帮忙张贴。四年来,光是打印寻人启事都用了好几万,线索也很多,但是真正有价值的一个也没有。
高玉芬在河北省一个小福利院遇到的浩浩妈,许多找孩子的家长都不说自己名字了,高玉芬也让浩浩妈管自己叫小宝妈。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只要带上孩子的名字,好像也能拉近孩子和自己的距离。
高玉芬跟浩浩妈结伴找儿子,两个人也有个照应,这个新朋友让她增加了许多信心,眼泪也渐渐少了起来。
跟老婆不同的是,李高峰越来越犯愁了,那么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变得整天愁眉苦脸。
为了找小宝,他能试的方法也都试遍了。附近村里的仙娘婆,临县有名的观音庙,他花了不少香火钱,却换不来想要的消息。那个神叨叨的仙娘婆居然说,小宝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还假模假样地请鬼上身,学着孩子的声音,跟李高峰说了话。
李高峰起初真被吓到了,那仙娘婆翻白眼浑身哆嗦的样子实在恐怖,他心的都揪紧了,当时只一个念头,要是可以替小宝去死,换回儿子的命,他绝对二话不说。后来他提了好几个关于小宝的问题,仙娘婆都没有答对,气得他掀了的桌子,大闹了一场,把钱给讨回来了。
过完正月后,李家全家人都去了工业园。大哥家的两个细妹子实在安顿不下,只好托付给嫂子娘家。
工业园里,小小的一室一厅里又塞进一张高低床,五个大人在家里,吃个饭都转不开身。李高峰的亲娘和丈母娘,睡在两张高低床的下铺,大哥大嫂分别睡在高低床的两个上铺,李高峰自己睡沙发。那是张木沙发,只有椅子宽,李高峰只能平躺,翻个身得千万小心,不然很容易滚到地上。
每天夜里,筋疲力尽的李高峰,只要看着那两张直达天花板的铁床,就喘不过气来。那不仅是铁床,还是压在他胸口的两座大山,床上睡着的四个大人,唯一的共同目标,就是把小宝找回来。虽然咳嗽越来越厉害,虽然烟卷是最最便宜的软装黄芙蓉,他还是想躲到厕所里抽上一支,再不干点什么,他都快要疯了。
白天,丈母娘照顾病母,大嫂到处去贴寻人启事,大哥背着广告牌,去火车站和步行街转悠,李高峰守在铺子里做生意,全家人的吃喝拉撒都靠那巴掌大的铺子赚出来。除了这一大家子人,他还得给老婆寄钱,再怎么省,伙食费交通费电话费,每月也要两千块。伙食费不断压缩,菜色越来越差,看着全家人一天瘦比一天,李高峰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孩子,全家人都陷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的困境。
这天,李高峰接到赵警官的电话,让他去一趟派出所,外地解救了一批孩子,让他认认照片。铺子里没人不行,关一天门,全家人都吃不上饭。没法子,丈母娘伺候完病母,来守铺子了。
李高峰走了没多久,铺子里来了两个穿得很体面的年轻人,一个人问东问西拖着丈母娘,另一个人则在柜台边挑来挑去。丈母娘没做过生意,哪里知道其中有鬼,等这两人走掉后才发现,少了两条芙蓉王的烟。
两条烟加起来四百多块,够五口人半个月的伙食费了,丈母娘又气又急,心脏病发。这么一来,大哥大嫂都不能出去了,大嫂得留在家里照顾婆婆,大哥得守在铺子里做生意,李高峰自己,得去医院照顾丈母娘。
李高峰想不明白,他从不做坏事从不说坏话,怎么坏事一件接一件。
烦躁归烦躁,该干的事他还是没耽误。就算去医院给丈母娘送饭,也没忘记在住院部和医院门口贴几张寻人启事。这天他刚刚贴完寻人启事,接到一个孩子打来的电话。那孩子开口就叫爸爸,一连叫了两声,李高峰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孩子叫完爸爸,换成另一个男人说话。男人说,那孩子就是小宝,要想见到孩子,把十万块到他账户上。
李高峰狠狠地挂断了电话,那根本就不是小宝的声音,喊他爸爸的孩子至少有十来岁了,八成是捏着鼻子说话。
骗子实在太多了,他们变着花样来骗这些丢了孩子的家长,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是真的知道小宝下落的人呢?李高峰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不想被骗子们耍,心烦意乱中,他一把撕掉了刚贴上的寻人启事。
小宝从没这么饿过。
有时候,他觉得肚子里就像藏了把锥子,动一动都扎的疼。有时候,他又觉得肚子里藏了一堆碎玻璃,肠胃磨啊磨,被碎玻璃磨出了血,嗓子眼总有一股血腥味。
就在最最缺粮的时候,他又掉了一颗门牙。小宝不舍得扔掉,把牙放在嘴里含了好久好久,真希望能嚼碎了,咽下去填肚子。因为缺营养,几个月前掉的那颗牙,还没半点要长出来的动静。
哥,要不咱们死了算了。小宝这样跟皮蛋说过。那是他饿得心慌气短,浑身发抖的时候,无论把那床黑心棉的被子怎么裹,都暖不了身子。上次发烧后,他的身体明显差了许多,格外怕冷,动不动就低烧,根本不能离开被窝。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皮蛋一个人弄吃的回来。
天暖和的日子,街上还能找到点吃的。垃圾箱里或多或少总有些可以换钱的空水瓶和易拉罐,有时候碰上人家没喝完的饮料,还能灌上一两口。夏天最好,夏天温度高,所有食物都不经收,守着超市外头的垃圾箱,总能捡到不少还能吃的水果。
冬天可真不好过,尤其是下雪天,简直是皮蛋和小宝的末日。大雪把所有垃圾都盖住了,天冷,喝饮料的人也少了许多,空瓶子少,能换钱的也就更少。皮蛋的手上的冻疮不是能按个来算,而是手心手背,大片大片的红肿,去翻被雪盖住的垃圾,经常是手都冻到没有知觉了,还没发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超市里的水果也很久不坏,超市附近的垃圾箱里,也总是空的。皮蛋实在找不到吃的时候,也守,但是这种天,多站一会儿都能变成雪人。
唯一的收入,就靠捡旧报纸换钱了,偏偏这个破地方的火车站竞争激烈,好多年纪比皮蛋还大的流浪儿,皮蛋去一次就挨一次打。皮蛋不信邪,天底下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他和小宝吃的东西了?他想办法溜进住宅区,在楼道里的垃圾箱翻翻找找,跟野猫野狗抢吃的。除了捡剩菜剩饭,他还想办法去老城区的巷子里偷煤球。煤球放在捡来的油漆桶里,就是个方便的小暖炉了。寒风刺骨的夜里,全靠这点暖气才不会冻僵。
皮蛋不识字,好几次把人家喂狗的肉罐头盒给捡了回来,里头还有点肉汁,闻着还挺香,可以蘸着馒头吃,结果哥俩吃完就闹起了肚子。
哥,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肉啊。小宝饿得头晕眼花,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等我打到那条黄狗,就给你做狗肉火锅。皮蛋笑嘻嘻地用袖子擦了把鼻涕。
他说的黄狗,是条流浪狗,个头挺大,经常在烧烤店和麻辣烫店门口闲逛,专门等着人家吃剩的烤鸡翅烤鸡腿什么的。它的牙可厉害了,能把鸡大腿骨嚼个稀烂,也能把皮蛋的破棉裤一口咬穿。皮蛋嘴里说要打那条狗,其实心里怕得厉害。狗能咬他,他却不能咬狗。
过年的这几天,酒店生意爆好,整个城市都飘着肉香,小宝把头朝着风口,什么清蒸三黄鸡,什么红烧大排,什么香辣猪蹄,闻着闻着能淌出口水来。
皮蛋终于弄到一些好吃的回来,都是他从酒店的潲水桶里偷来的,只啃了一半的猪蹄,比较完整的鸡架子什么的,他把两个狗罐头盒洗洗干净,当碗使。
皮蛋还从街上捡来好多掉落的碎掉的炮仗,晚上没事干的时候,点上一个扔江里,听一个响。有时候也有哑炮,偶尔还有一两个过早爆炸的。
小宝胆小,总是捂着耳朵,从被子下边偷瞧一眼,从不敢自己拿着点。皮蛋胆子大,手差点被炸到也不害怕,还嘻嘻哈哈地笑着说,真暖和,冻疮都不疼了。皮蛋还说,过完年就好了,过完年就开春,天气一点点热起来,日子就又好过了。
最冷的时候,油漆桶里得放上两坨煤球才够暖和,出了正月后,有一阵只用一坨煤球就够了,皮蛋还以为天要变暖,没乐上几天,就来了倒春寒。皮蛋经常跟小宝说他跟那条大黄狗相遇的事,那狗似乎想跟他回来,好几次都跟在他后头。有一天,皮蛋用半根肉骨头,把大黄狗给引回来了,他给黄狗脖子上系上一根烂皮带,说是要养着他。
小宝比皮蛋识货,说那狗是金毛,是很聪明的高级狗,他以前在工业园里见过,听说要卖好几千块钱一条呢。
皮蛋啧啧嘴,说他才不信,要真值好几千,养它的人怎么舍得放他走。
小宝不知道怎么答了,只是担心养不活它。皮蛋说他白天老是出去,留小宝一个人不放心,让这条狗给小宝做个伴,要是有坏人来了,还能帮上点忙。小宝也很乐意,每次回老家都让爸爸带条土狗崽子回去养,可爸爸总是不同意。现在可好了,有条这么大,又这么洋气的狗做伴,以后牵着他上街一定会很威风。
小宝问皮蛋,狗叫什么名字好呢?
皮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我黑,叫皮蛋,它黄,就叫金蛋吧。
小宝呵呵地笑起来,大胆地摸了摸狗的脑袋,金蛋,金蛋地叫着。
金蛋好像听懂了这是它的新名字,使劲舔着小宝和皮蛋的手,大尾巴一个劲地摇。金蛋真聪明,不用人教,它自己就知道跑到外头去撒尿拉屎,也很少乱叫,见着皮蛋就摇尾巴。唯一的不好,就是身上有狗虱子,因为没条件洗澡,身上还有股浓浓的狗骚味。跟它处久了,两个孩子身上也都惹上了这股子味道,搞得皮蛋在外头走时,经常会惹来好几条流浪狗围着他叫。
小宝在被窝里躺了差不多三个月,虚弱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慢慢地能一个人坐起来了,等到不用煤球取暖的时候,他终于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
白天,皮蛋几乎都在外头找吃的,剩小宝和金蛋守桥洞。皮蛋怕小宝无聊,翻墙去小学校,偷回来满满两口袋粉笔头。
小宝爱画画,把整个桥洞都画满了,有太阳,星星,彩虹,汽车,轮船,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有一天,小宝画了座小房子,墙上有好几部电话机,大门上挂着个小小的招牌,不会写店名,就打了四把×。小宝指着房子说,这是他家的铺子。
皮蛋看了看,问道,你怎么不画人呢?
小宝愣住了,然后哇地哭了,我不记得爸妈长什么样了。
春天真的来了,连风里都带着暖和气,江边的柳树,一夜之间就冒出嫩绿的芽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变成披头散发身姿婀娜的垂杨柳了。
跟春天一起来的,还有城管和另一批人。虽然他们的车上写着卫生执法几个大字,但是皮蛋和小宝都不认得。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上周的城市晚报上刊出了市长大人的照片,他宣布,要创建卫生文明城市,要严抓市容市貌。
这时候,小宝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还是干瘦干瘦,却已经能走很长一截路了,那天他跟皮蛋一起去偷煤球,不用取暖了,还能利用那几个罐头盒煮点菜叶粥喝。菜市场附近就能捡到人家不要的烂菜叶,捡回来洗洗摘摘,扔开水里一滚,就是好菜。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哥俩的嘴唇都严重干裂脱皮,笑一笑都能渗出血来。
虽然皮蛋和小宝都出去了,但是桥洞里还留着被窝卷和油漆桶,金蛋在家守着。这些东西虽说不值钱,但也离不了,万一被其他流浪汉给偷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皮蛋和小宝拎着破麻袋回来时,两台吉普车和一辆皮卡正准备开走。这些车都停在桥洞旁,平时这里很少有车来,更不会同时停三辆车。小宝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没想到,那辆皮卡车的后箱里,居然放着一条浑身是血的狗。
金蛋!小宝脱口喊道。
喊什么也没用了,金蛋已经死了,打它的铁棒上还沾着血。
桥洞里,被窝卷和油漆桶也都不见了,连当初皮蛋带来的破挎包也被收走,用来当垫被的破报纸都没留下一张,只剩下满墙的粉笔画,证明这个地方曾经有人待过。
哥,怎么办?小宝哭哭啼啼地,望着车开走的方向。
走呗,咱们又不是没走过,难不成还在这里过一辈子?皮蛋说得豪迈,眼圈却红了,他也舍不得金蛋。
似乎是老天爷决定,让他们这天重新上路。那点煤球也没用了,哥俩扔掉破麻袋,空着手往火车站走去。
说来也巧,走在半路上,小宝居然发现了一个钱包,里头有四百多块钱。
这钱包来得,跟做梦一样。虽然天天在街上混,别说钱包了,一两块的小钱都很少碰到,唯一的一次,就是上次跟小宝躲雨跑进公厕里捡到过一回。皮蛋惊讶地说,小宝简直就是小财神。
这下,咱们可以放心地上路了!皮蛋把钱分成两份,两百块大钞让小宝揣怀里,剩下的两百多块分别藏在他的裤兜和臭鞋垫下面。
哥,能不能先去吃顿好的?我可想吃肉了。小宝指着不远处的饺子馆。
没问题,管饱!皮蛋拍拍口袋,神气活现。
皮蛋也就神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凭他俩身上的打扮,可不敢在饺子馆里头吃,只敢先进去一人,点完了饺子站在外头等着。小宝想吃牛肉,皮蛋给点了三两的芹菜牛肉,又给自己点了半斤香菜猪肉,怕光吃饺子太干巴,还叫了一份小米粥,最后他还为晚餐叫了两份熏肉大饼。
点完了饺子,小宝跟皮蛋站在饺子馆门口咽口水,光是说一说这些肉馅的名字,就能把人馋死。
门缝里飘出人家的饺子香,哥俩的肚子咕噜声更响了,比赛似地咽着唾沫,眼睛却亮晶晶的。这一顿,不会白等,咱也是有钱人了。皮蛋拍拍口袋,又摸摸肚子。
饺子馆里走出三个刚吃饱的客人,他们操着外地口音,议论着刚吃的饺子,一个人说这里的辣椒一点也不辣,另一个人说这里的酒也不正宗。
皮蛋听了一句,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情不自禁地跟上去听他们说话。
“干啥子。”其中一个人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叫道。
这一出声,另外两个人也回头来看着皮蛋,皮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未免像小偷,而且这身打扮也容易叫人怀疑。
“对不起,我想问问,你们说的是哪的话,我老家好像就是你们说话这种腔调。”皮蛋恭恭敬敬地对三个人鞠了个躬。
“你要回家?”其中一个人问。
“嗯,我在外头好几年了,想回切,不晓得往哪里回。”皮蛋点点头,回忆着老家的方言,试着说。
“我们是四川人,但是听不出你说话是哪里。”刚答话的人回答道。
“小鬼,这种腔撒,除了四川还有云南贵州,湖北湖南的一些地方都有些像,每个地方的乡镇,讲话又有不同的口音,光是听腔调,我不晓得你是哪里的人。”另一个人接着说道。
“云南,贵州,湖北,湖南,好,我记下老,一个个地找,总会找到,谢谢你们。”皮蛋特别礼貌地并起腿,冲几个人又鞠了一躬。
刚出锅的饺子鼓囊囊的肉馅透着香,小米粥热乎乎甜丝丝,熏肉大饼被放进饭盒里,可以带着走。小宝跟皮蛋捧着碗坐在地上吃。小宝问皮蛋,刚才说什么呢。皮蛋说,他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哥,要是先找到你家了,你真会让我做你亲弟弟吗?”小宝往嘴里塞第三个饺子时,忽然想到这个重要问题。
“那还用说。”皮蛋肯定地看了小宝一眼。
“要是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
“那咱们就走,再去你家,反正咱们不分开了,你说对吧。”
“嗯,不分开了。”小宝回答得挺没底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是留下皮蛋当自己的亲哥哥,爸妈会不会同意。
皮蛋没看出小宝的心思,他正在忙着想先去哪儿最合适。
皮蛋把第一个目的地选在湖北,理由是距离目前所在的地方最近,车票最便宜。
这一次,皮蛋居然决定买票坐火车。因为小宝还不够一米二的高度,可以免票,他只要买一张车票就行了。
“哥,我喜欢买票。”
“要是下回再捡个钱包,咱们还买票。”
小宝打心眼里高兴,不用再在卫生间里站上几个小时,也不用睡在人家的臭脚旁边了。
皮蛋搂着小宝的肩,大摇大摆地进了候车大厅。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体面地进候车大厅,很快,他还要体面地登上火车,如果家乡真在湖北,这一趟,也算风光。想到这里,皮蛋的神气劲儿就更高涨了,下巴都快扬到天上。
虽然买了票,所有人都还是躲着皮蛋和小宝。
候车厅里,他俩左右的两个空座都没人坐,乘客们宁可把行李放在地上也不放他们身边。上了车也一样,哥俩很自觉地靠近坐着,尽量不多占人家的座位,可左右的乘客都对他俩敬而远之,隔着老远,有个漂亮阿姨,还一个劲地皱眉头捂鼻子。归根到底,大家都是嫌他俩身上又臭又脏。
明明是买了票的,还要一样受人白眼,小宝心里不好过,没精打采地靠在皮蛋身上。皮蛋虽然还端着架子,但骨子里虚得很,人家吐口痰,他也要瞪上一眼,好像人家是因为他才吐的。
原本以为的欢乐旅途,变成了被人嫌弃的无声行程,两个孩子谁也不想说话,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
“孩子,几岁了?”一个算不上好听,很和气的声音。
小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相信有人会跟自己说话。可一双手轻轻地拍了拍他,他这才敢确认,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女人,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小宝立刻绷直了背,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从前上幼儿园时那样坐得笔挺,不过他不敢跟陌生人答话。老女人见小宝作古正经的样子,反而乐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从包里掏出个苹果放在小宝手里。
皮蛋警惕起来,猜想她打的什么主意。小宝不敢收陌生人给的食物,马上又把苹果还给老女人。老女人说没事,让小宝拿着吃,把苹果又往小宝手里塞。小宝躲躲闪闪,好像那苹果是烫人的烙铁,最后老女人也没法子,自己咬了一大口,那意思是:没问题,别错怪好人了。
就算没毒,小宝也不敢吃。皮蛋教育过他很多次了,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大人总是坏的多,好的少,不能不提防。小宝跟皮蛋在一起也有半年了,皮蛋的大人恐惧症,就像传染病一样,多多少少传到了他身上。
老女人似乎对小宝有其他想法,不断找话题跟他说话,超有耐心。起初小宝不吭声,不敢回答,到后来,他渐渐被老女人的友好打破了顾虑,开始跟她说话。
老女人问了许多问题,为什么没跟家长一起,是不是想回家,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有些问题小宝能说清,有些问题他说不清,求助地看着皮蛋。皮蛋却冷眼旁观,一句话也不说。
就算是这样,老女人还是基本了解了小宝目前的情况:被人拐卖,跟家长失去联系,离家太久,已经记不清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老女人越听越有兴趣,对小宝也更热情。
晚餐时间,皮蛋拿出打包的熏肉大饼,那饼子冷了后变得很硬,就算是夹着肉,咬起来也费劲,更何况小宝还缺了两颗门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也没能咬下半块饼。老女人看在眼里,等到卖盒饭的推车过来,热心地帮买了三份热乎乎的盒饭和两瓶可乐。自己吃一份,剩下两份推给小宝和皮蛋。
皮蛋看出老女人想讨好自己,反正盒饭是列车员拿出来卖的,应该没毒,就放心地吃了起来。见皮蛋开吃,小宝才敢吃,虽然菜色很差,至少有热乎乎的米饭,还有个荷包蛋。小宝都忘了荷包蛋什么滋味,三口两口就给吞了,吞完又后悔,没好好品品滋味。
哥俩狼吞虎咽,一噎着,就灌一口可乐。这还是半年来,哥俩第一次一人喝一瓶完整的可乐,别提多带劲了。老女人看得高兴,叫他俩别性急,慢点吃,慢点喝。
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打吃过了这份盒饭后,老女人跟小宝和皮蛋就算交上朋友了。皮蛋吃干喝净把嘴一抹,打着饱嗝,问老女人是哪儿的人。
老女人话匣子打开了,他家是矿上的,老公是矿工,下井,收入还过得去。她本有个儿子,十六岁上就下井赚钱了,可惜那孩子八字不好,刚下井不到半年,就遇上事故,死在井下,连尸骨都没能挖出来。她年纪也大了,生不出孩子了,现在家里就只有老两口凑合着过。
“要是,我能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老女人说着说着,有些感伤,眼圈也红了,眼巴巴地看着小宝:“我家有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那双眼皮,那眼神,跟你一个样。”
小宝被老女人盯得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的眼睛原本没那么明亮。原来在家的时候,经常水肿,睡一觉起来就变单眼皮了,现在瘦,怎么睡也不会肿,就一直双眼皮了。原本小宝的眼睛不算特别大,只是瘦得腮帮子上的肉都掉光了,才显得格外明亮。
那个什么矿,皮蛋和小宝从没听说过,应该是个小地方,皮蛋本来没往心里去,但老女人最后一句话,却叫他提心吊胆。
“孩子,要是你不嫌弃,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当妈。”老女人几乎是哀求地说。
小宝刚喝下半瓶可乐,一股酸气直冲鼻腔,鼻子脑子全都木了,眼也憋直了,最后打出个响亮的嗝。
浩浩妈收到远在四川的轩轩妈发来的信息,说是在他们那边的乡下,有人一次性卖出好几个小男孩。浩浩妈跟高玉芬一合计,决定去福建看看。
两个妈妈分别给家里人打了电话,浩浩爸爸答应打两千块钱过来。高玉芬的钱包早就瘪了,她知道家里底子薄,这半年来为了找小宝,为了家里公婆治病,账面上早就入不敷出。她怕增加负担,一直省着花,一再缩减花销,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路费了。电话里,李高峰虽然也答应寄钱,但高玉芬能听出来,他心情很不好。
如果是以前,老公心情不好,她也会说点小笑话,逗逗他,现在,她实在没这个心力。如果是她心情不好,老公也会安慰她,可是这次,两口子明明好久没通话了,却都不想多说一句。
挂断电话,高玉芬莫名地烦躁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在钱还是到了,一千五,比高玉芬预期的还要多出二百。他还是担心自己的,看着提款机上的数字,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有了浩浩妈作伴,这趟福建之行高玉芬心里踏实多了,要是早些遇到她就好了,不管高兴的事还是难过的事,只要能跟她说说,都会好受许多。
根据轩轩妈的消息,目的地在很偏僻的地方,都没有公路直达。两个妈妈得先到成都,再转两趟长途车,一趟短途车,还得走上几十里山路,最后的目的地,应该算是青藏高原的地界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成都,又坐了大半天的长途车,在汽车站等着换短途车时,浩浩妈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警方解救了两个被拐儿童,根据各方面线索的比对,其中一个很可能浩浩。听着这天大的好消息,浩浩妈又哭又笑,紧紧抱着高玉芬,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
浩浩妈不再往前走了,她得立刻赶回去,看看她的宝贝儿子。临走时,浩浩妈紧紧地握着高玉芬的手,叫她千万别放弃,千万别绝望。
浩浩妈比高玉芬还早搭上回程的车,看着那辆长途大巴消失在视线中,高玉芬发现自己哭了。是为浩浩妈高兴,还是为自己着急,她说不清,不过可以肯定,浩浩回家是千真万确的事。对她来说,就像半夜三更里听到了一声鸡叫,虽然天还没亮,至少有希望了。
重新独自上路,高玉芬总觉得少了什么。虽然只跟浩浩妈在一起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却是她最开心的一个月。浩浩妈是个乐观积极的人,高玉芬也决定要乐观积极起来,就算是假装积极也好,老天爷都会看在眼里吧。
下车是下午两点多,天色还早,是在这个陌生的小村子里住一夜,明天再出发,还是趁天黑前赶到目的地,高玉芬选择了后者。一来可以省点住宿费,二来,她实在不想一个人面对长时间的等待。没人说话,一空下来,她脑子里就全是各种不好的幻想,就算是做梦,也全都是噩梦。
一个人走也不难,她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挎包,手里还拎着个防雨布做的购物袋,里头装着小宝的资料和一摞寻人启事,每到新地方,不论是汽车站还是火车站,甚至是菜市场,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找人多的地方贴寻人启事。
贴过上万张寻人启事,高玉芬总结出两个经验:第一,广告印得比别人的稍大一些,照片尺寸也大一些,字体也加粗加大,保证两三米之外就能看个清楚;第二,一定要贴得高些,再高些,最好捡几块砖头垫上。这么一来,多手的闲人会不太好撕,环卫工人清理也不那么方便,就算是其他人再贴广告,也不容易覆盖。每张广告保存时间哪怕长一天,都会多几个人看到。
高玉芬要去的地方,小到在地方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汽车站也小得不像话。高玉芬在小卖部里买了两包最便宜的饼干,两瓶水,一个茶叶蛋,跟老板借了把椅子,把寻人启事贴得高高的,又跟老板打听了要走的线路,收拾起东西,就踏上了步行的路程。
这陌生的小地方,海拔接近三千了,高玉芬才走了五分钟,就气喘如牛。她尽量放缓脚步,每一次深呼吸,都那么吃力。
比起环境的不适应,更痛苦的是独自一人的跋涉。脚底下的羊肠小道只有半米来宽,路基就是土地,被人踩得多了,不长草而已,放眼望去,前后四五百米的范围都没有一个人影。再看看四周,新绿的小树林,一人高的蓬蒿丛,还有裸|露的砂石坡,山涧深不可测,掉下去一颗石头,好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天空倒是湛蓝,稀薄的空气没被工业污染,只是偶尔飞过一两只不知名的大鸟,叫声听起来渗得慌。
高玉芬也走过不少山路,但其他山里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人,这片地方却叫她莫名紧张。谁也不知道那些蓬蒿里藏着什么,野兽,蛇,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她绷紧神经,从天亮一直走到天黑,糟糕的是前方还没出现村庄。
难道是走错了路?高玉芬又累又饿,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歇息,吃晚餐。好在月朗星稀,月光给一眼看不到边的山林铺上一层银霜,还能看得清道路。高玉芬打算吃完东西,再接着走,已经走了这么久,说不定拐过这个山头前方就有村庄了。
饼干吃掉了半包,高玉芬喝了些水,听到前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高玉芬赶紧站起来,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见到人了,至少可以问问路。
前方来了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很邋遢,头发也乱得像鸟窝,皮肤黝黑。这种形象要出现在城里,不是流浪汉就是精神病,平时高玉芬避之不及。不过眼下这情况,她大着胆子跟他们招呼了一声。
那两人也很惊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
“两位大哥,请问,你们知道柳树湾怎么走吗?”高玉芬尽量挤出个笑来,用普通话说。
两人对望一眼,高个子问:“你是外地人吧,来做什么?”
“我,是来找亲戚的。”高玉芬想了想,还是没把找孩子的事说出来。
“找亲戚?”矮个子有点不信。
“能不能告诉我,柳树湾还有多远?”
两个男人没有先回答,倒是把头凑在一起叽咕,在高玉芬的角度看来,就像两个鸟窝凑到了一起。她猜,可能本地人很少见到陌生人,对她有戒心。
她猜错了。两个鸟窝头分开后,高个子一下子变出把刀来,刀尖对准了高玉芬。
“把钱,手机,全都掏出来。”矮个子压低了嗓子,一边挽袖子一边说。
“你们要干什么?”高玉芬不由自主退了几步,暗道不妙。
“不干什么,兄弟穷,跟你们城里人借点钱花花。”高个子逼上两步,狞笑道。
时间一下子紧张起来,高玉芬心里冒出许多个念头,逃跑?她已经筋疲力尽了,跑也跑不远,更何况他们是本地人,熟悉路。不逃的话,那就只有把钱给他们,可自己怎么办?身上那五百块现金,是老公的血汗,她无论如何也不舍得。不跑也不想给钱的话,那就只有试试告诉他们真相,说不定他们会帮帮自己。
“两位大哥,我不是什么城里人,只是个打工的,我也穷。说句实话吧,我是来找儿子的。”高玉芬努力让自己不发抖,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展开来,“这是我儿子,他丢了半年了,朋友说柳树湾有人买了几个孩子,我就想来看看,求你们帮个忙,放我过去吧。我给你们两百块钱好不,我没多少钱,真的,我的钱都花光了。”
呸!矮个子狠狠地啐了口痰:“臭娘们,当老子叫花子呐,两百块,你少骗人了。找孩子的个个都有悬赏,最少上万。”
“少废话,赶紧把钱和手机全掏出来,让我们爽爽。不然的话,先奸后杀。”高个子目露凶光,飞快地挥出一刀,把寻人启事刺了个对穿。
“到时候,钱和手机一样是我们的,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儿子。你这还有现成的地址和电话,我们再把你的照片发过去,跟你家讨个几万块来。”矮个子更是心狠手辣。
两个混蛋说完,似乎很满意这大胆地设想,冷笑起来。
高玉芬背后只有两米就是山墙了,再也没有退路。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怎么会碰上这样的恶鬼?他们越来越靠近了,月光下,阴狠毒辣贪婪的脸,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一秒钟像一小时那么难熬,高玉芬的脑子高速运转,究竟怎么办?把钱给他们,能保住这条命吗?可他们不只是要钱,还要侮辱她。就算真的配合了他们,难保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再勒索家里人。她不怕死,怕的是再也没机会见到小宝了。
怎么办,这可真是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