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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貴臉上火燒火燎,像被人扇了幾記耳光。

他下意識甩袖欲走,餘光卻掃到桌角的狀紙邊角,又僵在了原地。

張大嘴的事若鬧到官府,便再無轉圜餘地。

本朝奉行里甲制,以一百一十戶為一里,但各地多有變通:地廣人稀處,不足百戶便可成里;人口稠密處,超編亦屬常見。

徐莊村便是如此,早年不足一百一十戶設為一里,如今已擴至一百四十三戶,仍沿用舊制未拆分。

正因全村同屬一里,里甲內眾人需相互知保,若有人犯罪,同里甲之人知情不報,便要受連坐之刑。輕則杖責笞罰,重則發配充軍。

張大嘴身為徐莊村民,若惡行坐實,徐貴作為徐氏族長,難逃失察之責,全村的村民更將連坐遭禍。

徐貴滿腔怒意卻不敢發作,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當年若不是徐鵬拼著老臉替你擔保,我們徐家怎會同意你在徐莊村落戶?

如今倒好,河灣村勾勾手指,你就巴巴地去了!當初信誓旦旦說要在徐莊村孝敬你師父,敢情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我先前還真是看走了眼,竟把你當成知恩圖報的孝順孩子!」

盛晚璇眉眼彎彎,笑意不達眼底:「聽徐族長這意思,您竟是盼著我們去徐莊村落戶?那倒是我會錯了意。

昨夜,足足有二十多個徐家人闖進我家打砸搶,那時我便想,既然徐莊村這般容不下我們,又何必強求?這才答應了河灣村。

至於要如何孝順我師父,這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昨日事發時師父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一切。

他定是理解我的處境,才會當著官差和村民的面,直言絕不插手此事,一切交由官府秉公處理,可見他並不打算責怪於我。」

盛晚璇故意把話挑明了說。

此番來的是徐貴,而非師父。師父既未親至,態度已不言而喻,她行事自然更無後顧之憂。

這位倨傲的徐氏族長,若非走投無路,怎會天一亮就登門?

不過是想在狀紙遞官之前,軟硬兼施逼他們私下和解罷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冷意,前世閨蜜險遭張大嘴毒手,官府連狀紙都不肯受理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這一次,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青天大老爺的一紙判決。

靠人不如靠己,眼下趁著對方心急如焚,為自己謀個周全才是緊要——既得讓徐莊村為縱容惡行付出代價,也要尋個實打實的保障,方能平息這口積怨已久的惡氣。

徐貴原以為這平日裡任人拿捏的丫頭是個軟柿子,想趁亂施壓讓她服軟。

可幾個回合交鋒下來,他才驚覺對方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這丫頭說起話來滴水不漏,不僅戳破了他試圖斡旋的心思,還故意點明牢里關著二十多號徐莊村民,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師父袖手旁觀,如今是你們求著我」。

他暗暗咋舌,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厲害?

從前只要搬出她師父徐鵬,哪次不是一壓一個準,怎麼如今……

徐貴內心幾番交鋒,終於認清眼前人絕非易與之輩,心裡暗忖「這塊骨頭難啃,不如換個突破口」。

面上卻掛起輕蔑的笑,嗤聲道:「你個小丫頭片子,做得了家裡的主?你家那些爺們兒都死絕了?輪得到你一個婦道人家在這兒插什麼嘴!」

「好說。」盛晚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目光轉向身旁人,「時安,這事便交給你了。」

她語調輕緩,尾音卻似藏著篤定。

楚時安笑著應了一聲,往前幾步後又轉身對周磊說道:

「大哥,我記得山洞最裡頭還有一張竹床是完好的,你幫我拿出來。

族長和各位長輩都還站著呢,可不能失了禮數。」

周磊看向盛晚璇,見盛晚璇輕輕點頭示意,才進山洞取竹床。

山洞最裡頭的是一鋪早已廢棄、積滿灰塵的舊竹床。

待竹床搬出來後,楚時安拿來一抹布隨意擦拭了幾下,歉意道:「實在不好意思,家裡就剩這一張竹床能用的了。

來來來,族長和各位伯伯快請坐,別客氣。」

徐貴等人瞥了眼竹床,雖沒坐下,但對楚時安的態度頗為滿意,開口道:「我們是為昨夜的事來的。」

「昨夜的事啊,巧了!」楚時安立刻接話,半點沒給對方開口的餘地,直接截斷話頭。

他拿來狀紙遞給徐貴,「徐族長,勞您幫我瞅瞅,昨夜之事的狀紙這麼寫,可還行?

頭一回碰上這麼大的事,晚輩也是第一次寫狀紙,心裡沒底。

您老閱歷豐富,又當過族長,見識鐵定比我這毛頭小子多得多,正好幫我掌掌眼!」

徐貴聞言,氣得鬍子都豎了起來。

他此番前來本是要勸楚家放棄告狀,可不是來幫忙看狀紙的!

但他面上依舊保持鎮定,想著先看看狀紙上寫了什麼。

目光一掃,「索賠二百兩」幾個字赫然入目,忍不住驚呼出聲:「竟要賠你們二百兩?」

徐貴心裡明白,若不拿出些好處,楚家斷不會善罷甘休。

就算賠個十兩二十兩,都會讓他肉痛不已,如今對方竟獅子大開口要二百兩!

楚時安面色如常,語氣平靜,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昨日兩名衙役幫忙清點統計的。常言道破家值萬貫,別看我家如今簡陋,可這也是楚家祖輩代代經營的家業。

況且我們兄弟姐妹七個來了後,一直在添置物件,二百兩真不算多。

要是您家遭此變故,說不定索賠兩千兩都不為過!」

徐貴身後的族老們同樣滿臉震驚,指著那破敗不堪的屋子,語氣中滿是質疑:「瞧瞧你家這破落樣,竟也敢要二百兩?當這是城裡的大宅子呢!」

楚時安面上掛著微笑,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緩緩開口:「族長和諸位伯伯這話的意思,是覺得衙役清點得不對?

那不如請他們再來重新清點一番?正好我要去衙門遞交狀子,要不我們一同前往?」

眾人被噎得一時語塞,場面陷入死寂。

楚時安打破沉靜:「族長、各位伯伯,方才你們說是為昨夜之事而來,不知此番前來是有何章程?」

幾人徹底被二百兩的天價索賠震住了。

此前他們盤算著,花個十幾二十兩便能將事情壓下去,如今金額遠超預期,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沒了主意。

幾位族老心中暗自埋怨徐貴,明明是低聲下氣來求情,這人卻一登門就梗著脖子端足族長架子。

本該主動協商解決事端,他倒好,冷著臉一聲不吭,偏要等楚家人先開口,白白把話語權拱手相讓。

好容易插上幾句話,也全沒說到點子上,全程被楚家人牽著鼻子走,這還怎麼談?

合著你的族長威風只敢朝自家人耍,在外頭連個小崽子都鬥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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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索賠二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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