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年紀小，每回都被吵醒，蜷在被子裡，聽客廳里的碰撞聲，一下下往耳骨上砸。
那些聲音隔了這麼多年，偶爾還會在半夜冷不丁冒出來。
「我不想走回同一條路。」她說，「不想哪天照鏡子，看見的是個連自己都厭煩的人。」
顧笙咬了咬嘴唇，沒立刻反駁。
「所以，只要這段婚姻還在，」李妍汐語速很慢，「我就守著最基本的底線。
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可以提前準備離開，可以把他從心裡徹底挪走……但絕不會在外面多添一筆糊塗帳。
我不想哪天別人提起我，前頭先加個難聽的名頭。」
顧笙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嘆了口氣：「你就是太軸了。」
話里是責備，卻半分真怪的意思都沒有。
她走過來往床尾一坐，兩條腿晃了晃：「可你這樣，對自己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不見得是不公平。」她搖頭，「這是我能接受的活法。」
她不像顧笙，能一段感情剛結束，另一段就順理成章接上來。從小到大，她最盼的就是有個完整的家。
可惜她敗得一塌糊塗。
「至於傅行之……」她頓了頓。
他的身影在腦子裡閃了一圈。
還有那瞬沒來得及藏好的眼神。
她不是沒被觸動。
那種被認真捧著、溫柔對待的感覺，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金貴了。
可她就是對他喜歡不起來。
「我對他不了解。」她最後說，「就算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也不會考慮他的。」
顧笙「哼」了一聲：「你就慢慢了解唄。人又不傻，不會在你有名有份的時候往你身上湊。都是成年人，分寸自己能拿捏。」
李妍汐搖頭：「不想給他錯覺。」
顧笙被堵得一噎：「你確定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回輪到她沉默。
胸口忽然被戳得發緊，說不上是被說中了心事，還是被誤會了什麼。
「行。」顧笙從床上彈起來，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現在聽不進去勸。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再一個人扛。」她認認真真看著她，「不管是你要離開他，還是以後真想開始新感情，先跟我說一聲。」
肩膀忽然被輕輕抱了一下。
「你不是一個人。」
李妍汐笑了：「好。」
顧笙這才滿意，鬆開她，動作利索地拉開房門：「行了，別在這兒關小黑屋了。」
門一打開，客廳那邊正鬧著玩真心話大冒險，笑罵聲纏成一團涌過來。
她站在門邊，餘光掃過去。
傅行之坐在沙發角落，手裡還捏著剛才那隻杯子。有人搭話，他就禮貌應著，偶爾笑一下，神色很克制。
忽然他像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往這邊望了過來。
目光撞個正著。
她飛快移開眼，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跟著顧笙走回人群里。
杯子又被塞到手裡，遊戲接著往下輪，輪到她的時候，也照舊抽牌、回答、喝酒，笑得和旁人沒兩樣。
時間慢慢滑過去，直到夜深，眾人都起身告辭。
李妍汐送完人，最後只剩傅行之。
他站在門邊，手裡抓著外套，像臨時被喊上台的人，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學長，路上小心。」她笑著說。
「好，那、下次見。」他也笑，嘴角抿著，笑意有點繃，眼神卻忍不住往她臉上飄，又飛快挪開。
拘謹里裹著點慌，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越了界。
下半場玩遊戲的時候，她故意不往他那邊看，抽牌也偏著身子，能不對視就不對視。
可一桌人湊在一起，規則要兩兩搭檔，名字被喊到的時候，總莫名其妙和他湊成一對。
酒喝得多了，他反而不像平時那麼鬆弛。牌抽錯了會低頭悶笑，在她面前說話前總要停半拍，像提前在腦子裡過台詞，生怕說錯半個字。
「以後聯繫。」臨走前，他壓著聲音，像怕被旁人聽見。
「好。」她點頭，答應得很乾脆。
那聲「好」落下來，傅行之整個人像卸了勁，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指節捏得發白的外套終於換到另一隻手上，連站姿都輕快了些。
門關上後，她轉身走回客廳。
屋裡亂糟糟的，空氣里還飄著混雜的酒氣。她深吸一口氣，把雜七雜八的念頭都壓下去，抬起袖子彎腰，把地上的紙巾和牌收攏到一起，簡單收拾起來。
「姐，我也來幫忙。」顧笙趿著拖鞋跑出來，睡褲一邊還卷著，頭髮亂得像鳥窩。
她走到跟前，順勢蹲下來，跟著撿桌上的零食袋。
兩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客廳收拾乾淨了。
夜已經很深了。
洗漱完，李妍汐縮進被窩，背靠床頭百無聊賴地刷微博。
門忽然被推開。
還沒等她開口，顧笙就一躍撲上床，床板跟著震了震，剛蓋好的被子被掀起來一角：「一起睡一起睡。」
人已經鑽了進來，順勢拉著她的手臂晃，滿臉都是祈求。
「好。」
她往旁邊挪了挪，掀開被子給她騰地方，看著顧笙這副幼稚模樣，壓了好久的心情也跟著鬆快了。
顧笙一鑽進被窩，手就開始不老實，冰涼的指尖從她腰側摸過去，故意往她怕癢的地方碰。
「你幹什麼呢！」她腰一縮，本能躲開，抬手拍開那隻亂摸的手。
床上瞬間亂作一團，枕頭被擠歪，頭髮蹭得亂七八糟，她們在不大的床上來回滾，笑聲悶在被子裡，被掐得喘不上氣，卻誰也捨不得先停手。
直到力氣耗光，呼吸都喘得急了，才各自摸回枕頭，安安穩穩躺好。
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慢慢湊到同一個節奏。
她側過身，看著近在咫尺的顧笙。
自從顧笙出國後，她就沒再跟誰這麼親近過。
剛才那陣亂打亂鬧，像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悶氣狠狠甩了出去。心跳快得發輕的時候，那些壓得她喘不上氣的東西，居然暫時被挪開了。
這裡沒有新房的壓抑，沒有周凌崢那張冷得掉冰的臉，她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更不用端著「周太太」的架子。
空氣是暖的，燈一關，連黑暗都不那麼沉了。
結婚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在夜裡鬆快成這樣，像終於脫下了勒得喘不上氣的硬殼，整個人都能自由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