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阿干的当晚,阿至罗与昆莫公对坐而谈。昆莫公听外面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觉得胸中气息也急迫了起来,他站起来,示意阿至罗将床移到火炉边上。原来他有吼疾,至冬季发作更甚,稍微做事就气喘连连。阿至罗关切地问:“您不碍事吧?”昆莫摆摆手,喘了口气说:“不碍事,不碍事!”,顿了顿,他看着窗外笑着说:“家兄冒风雪连夜下黄河,真豪杰也啊。”阿至罗叹息说:“公务催逼,不是人之所愿。”昆莫公并不知晓崇阳浮图送别之事,他抚羽扇思索着说:“大河冰封,以奇兵自上游突袭灵州,果不失为一条妙计。含章,你对此次出兵有何看法?”
阿至罗汉姓李,但没有汉名。上陇以后,良孚公亲自给他为其起名,叫李昞,字含章。“含章”语出自《易经》坤卦,六三爻辞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即所谓才华含蓄之意也。昆莫公也就叫他含章。他对此早有思索,当即答到:“高欢已取夏州,如与灵州连成一体,则夏灵高地俱失,泾渭脊背被人俯住,实在危险之至。朝廷如不用兵,则危矣!”
原来,自从孝武帝西奔长安以来,就不断传来高欢征调军实辎重,准备渡河来攻的消息。虽然说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面对十倍于我之敌,如头悬利刃,关西将士枕戈待旦,可谓不敢有片刻的懈怠。可当大同二年正月,高欢一反常态,没有在入关三条主路上用兵。反而利用冰封时节,自人迹罕至的上游渡过黄河,奔袭夏州。这着实令人大为吃惊。夏州至黄河间,二百四十里,全是荒漠了无屏障。为了不暴露,关东将士不食火食,昼行夜伏,四日深夜后抵达城下,缚槊为梯趁夜登城,擒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
阿至罗说完后,偷偷看昆莫公,见他微笑不语,像是在鼓励自己,于是继续说道:“高欢用兵诡诈,他先取夏州和灵州,意图已经明确,就是绕道陇西,包围关中。先定陇,再定秦。”
“好计,好计,自古以来,还未曾有过先定陇,后定秦之举。”昆莫公抚须大笑,不知是赞许,还是调侃,“如此大迂回,他要多少骑兵?”
“有虏人啊,蠕蠕有骑兵,出十万骑也可以。”
“非也非也,虏人从不可靠。重利轻义,反复无常。今日是友,明日则为敌。高欢真想把蠕蠕引到陇西,日后再请走,可就难了。”
过了一会,他接着说:“关陇形胜上游,使高欢纵有雄兵,而不好用力。他打夏州,虽则出奇,却无用处。”
“为什么?”
昆莫公笑意绽露,反问阿至罗道:“他打下夏州靠的什么?”
“当时是黄河冰封,加上出其不意。”
“对啊,黄河冰封。冰封时节,野无青草,他的战马吃什么?夏州四野荒芜,根本养不活他的大军,粮食和草料都得自己带,他过来的人马能有多少呢?等到草长出来了,黄河破冰奔流,他的援军怎么过来?”
阿至罗有点明白了,夏州打下来虽然难,但要守住更难。难怪关中乃是天下形胜之所,就这一条大河,就往往令侵入者进退尴尬。他思索后总结说:“高欢的主攻不可能在这个方向,虏人靠不住,他自己没有只吃青草的牧儿,灵夏之争都是牵制。”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高欢什么时候进攻关中?”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战争的主动在敌人的手中,仗什么时候打,取决于高欢的决心。尽管大家都很怕他打过来,但他的入关风险也很大。万一不利,可能连渡回黄河对岸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