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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正赶上蠕蠕皇后的生日,朝廷自然不敢怠慢。除了百官毕集朝贺之外,还依照柔然风俗,在渭水南岸,搭建穹庐,宴请公主扈从和长安城中居住的柔然人。

一时蠕蠕云集于此,穹庐连亘,白烟缭缭。人们杂坐各处,煮马酪支解熟肉,饮酒高歌,日夜饮宴留宿。入夜以后,长安城内灯火稀少,唯独渭水边篝火通明。还有马队合聚火堆祭天,驰马旋绕不止。汉人不解,蠕蠕告诉他们说:“为至尊和皇后乞求长生天,愿早早降生皇子呢!”

丞相宇文泰带相府都督幕僚骑马赶到灞桥,晚上都可以望见柔然人狂欢的烟火。宇文泰心中不悦,命幕僚入城朝贺,自己带着督将住了下来。

太子元钦听说相府文官,如行台尚书冯景、行台郎中郑玄、行台左丞苏绰都入朝来了,就急忙叫人去找太子太傅杨宽,说道:“如今台臣、幕府群贤毕至,机会难得。我想延请各位到东宫一谈,沟通易理,也算是快意人生的盛事。”他又想:“西迁以来,文化凋零,世家子弟只有岐丰和法尚还是可造之才,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就叫人去召岐丰。

当时虽然已经向晚,但是天气炎热,大家都到东宫的抃舞堂去坐。

说是抃舞堂,却是搭建的一处纳凉之地,上面搭上架子,爬满了青藤。岐丰看见堂前木头柱子上刻着:“厌心抃舞”四个字,知道是太子纳凉读书,与近臣彻夜清谈、吟咏诗赋的地方了。

众人拜见太子后,各依座次而坐。给事黄门侍郎卢辩和大行台郎中郑玄坐在中间的大榻上面,而太子和众人都坐在两边的席子上。

右边从头依次是太子元钦、尚书右仆射周惠达、太子太傅杨宽、中书舍人申徽,岐丰和法尚则坐在最末的席位。

左边都是相府的人,从头依次为行台尚书冯景、行台左丞苏绰、相府记室参军唐瑾和相府东合祭酒柳庆。

岐丰来的时候,坐在中间大榻上的卢辩和郑玄在手谈,太子和周惠达在观战,其他的人有玩蒱博的,有自顾自高谈阔论的,总之虽然热闹,但却很是混乱。

过了一会,内侍送冰来解暑,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周惠达身为尚书右仆射,职高位隆,显然谈话是由他主持的,他说:“本来是谈三玄,怎么又岔开了去。少黄、景宣,继续继续。”

郑玄抓起玉柄羽扇,边摇边说:“圣人之言若尽,则与苍生流俗无异也。”

卢辩也不示弱:“郑少黄言圣人之言不尽,则圣者之有隙有纰,是何为圣?”

郑玄摇头说:“圣人之如泰山,观之则悟,不观之则蔽。”

卢辩说:“不然,圣人之言如苍宇之气,呼吸须臾间而长存。”

两人都才思敏捷,语快如连珠,互不想让。

“《天道》曰,语有贵也,不可以言传。”

“语不言传,君所说为何?”

“天之不言,而四时常行;圣人不言,而理识常存。”

“圣人不言,《老》《庄》《易》从何而来?”

郑玄一时语塞,行台尚书冯景连忙抢着回答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

此语一出,相府众人都抚掌称善。台臣一席岂肯落后,太子太傅杨宽抚须说道:

“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同样用典,而且语出自《易·系辞》,也是三玄,难怪此言一出,不禁台臣用玉柄拍掌叫好,就连相府幕僚们都连连点头赞叹。

大家似乎都渐入佳境,旁征博引,口锋相对。天气的确很热,有些人穿的儒服都湿透了,但在太子座前又不可失礼,于是都拿起扇子拼命地摇。太子看见了,就说:“各位不妨摘下头巾,卷起袖子,舒畅一下。”

而此时卢辩和郑玄所论,已经由《老》《庄》而入《易》,由爻辞是否为圣人之尽言,而到“贞”之意义之辩论。相府、台臣都争辩起来,场面又趋于混战。只有行台左丞苏绰独坐摇扇,不发一言。

岐丰头一次见此阵势,回顾韦法尚悄悄说:“所谓魏晋以来谈玄之风,正始之音,就是如此吗?”法尚年纪更小,当然是一脸的茫然。正好内侍进瓜,两人连忙狼吞虎咽吃了几片。

这个时候就听见唐瑾高声说:“羽化之说,纯属妄论。”

而申徽立刻发难道:“吞丹食药,渐行辟谷,登山仰霞,临渊采露,渐吸日精月华,以餐风而代五谷,为仙之道,岂是妄论?”

唐瑾正待反驳,申徽又抢着说:“苏左丞常服五石散。又吃玉石,采访蓝田,躬往攻掘,不是修仙之人吗?”原来虽然是谈玄论辩,但台臣、相府自然就分成了两派。如今苏绰被作为反证,使得同为相府派的唐瑾一时语阻。

慢慢众人的声音小下去了,卢辩和郑玄的争论正值白热。左右所进的冷瓜,两人不及食用,都摆在面前。而卢辩手持拂尘,左右摇摆,竟然将瓜拂倒在地。

卢辩丝毫没有察觉,大声说:“大谬也,若是万物皆空。我若闭眼,岂非君也不在了?”

郑玄笑着说:“君若闭眼,则君心中之少黄已不见也;诸君尚睁眼,则诸君心中之少黄还在。仅此而已。”郑玄字少黄。

卢辩不服道:“天宇之内,若没有一个少黄,怎会有众人眼中之少黄呢?”

郑玄说:“如来说具足色身,既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也!”

此言一出,岐丰顿觉一惊,心想:“这岂不是《金刚般若波罗蜜》吗?原来谈玄也可以论佛啊!”

正在思付间,太子已经笑着说:“今日只谈三玄尽欢,至于佛理,至尊将延请名僧升座讲法,到时再论不迟。”

突然外面有人大声清了清嗓子,众人回头去望,原来是苏绰苏左丞。趁着大家争论的时候,他要了一个小胡床,坐在堂前槐树下面。此时他右手提笔,左手将一张绢递给小童,交到周惠达的手中。

周惠达一看,洋洋洒洒近千言,文笔清冽,如冰河之水,注而不竭。不禁叹道:“卢景宣口若悬河,郑少黄语出如风,冯长明才思似电,杨景仁引征映灿。而苏令绰不发一言,笔下自在清凉,岂不更非妙人哉?诸贤之语,都令人乐而忘暑!”

传阅于席间,于是举座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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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野苍茫:北朝末战争笔记小说

第六章 东宫谈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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