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数千骑精骑为右甄,突然冲入西军北垂的,正是东魏龙骧将军、散骑常侍、大都督彭乐。他们如霹雳飞驰入阵,自然出乎西人之意料。但其实东魏军整阵待敌,并没有发出攻击的军令。故而彭乐此举,更令东魏右翼诸将目瞪口呆。
右翼之统帅,乃是高欢之族弟,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侍中、晋州刺史、西南道大都督、清河郡公高岳。他眼见天色未明,而右垂彭乐所部突然脱离军阵,直入西人阵中,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叫人把平西将军、南汾州刺史刘丰生和都督、行唐县公步大汗萨都叫过来,大家朝西边望去,只看见初起的几抹阳光追随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向天空之中冉冉上升。步大汗萨摇头说:“彭乐是去投西贼了,宜速速禀告高王。”
高岳尚犹豫,但又恐坐视不报为人所告,就命步大汗萨派人去中军传信。步大汗萨遣其从骑飞报高欢军阵,说右甄彭乐私自脱离军阵,冲入西人阵中,似叛节投敌了。
高欢正在饮酪浆,他把皮袋子丢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回头对身边的相府功曹参军陈元康说:“此人当年弃韩楼事尔朱荣,后来背尔朱归我,如今又叛入西。自以为大事成败系于他一身吗?小人反覆,令人痛恨啊!”
陈元康沉吟片刻,拱手缓缓说:“彭乐轻佻好斗,嗜血持勇,一身兼有虎躯、熊胆、豺心。虽曾反复多次,但此番不斗先降,倒不似其本性。恐怕是不受清河公节制而生事,宜先察明再说,否则为敌所乘。”
高欢怒气稍收,转念也想:“我待彭乐不薄,而他的妻子都在晋阳,这样投敌,不怕家属受汤烹之刑吗?况且沙苑之败,与他有关,败阵之时他尚没有降敌,何苦捱到今日呢?”就传令左右两翼勒阵不动,待观察局势,以防西人冲突。
再说彭乐所部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冲入宇文泰的中军之中。
帐内都督和中军骑士们,为了在混杂之中保护宇文泰,都跳下马,将缰绳绑在腰上,围绕宇文泰结阵,用乱箭阻止东人的冲击。东人尽管甲厚,但强弓射出的利箭,一旦射中人的面目或者撑开顿项铁环射入脖颈等处,中着无不应弦而堕。东人战马虽然披甲,毕竟目标较大,穿甲箭透过马铠,即便没有伤害很深,但马受伤后很容易失去控制,变得难以驾驭,甚至左右蹦跳,冲撞旁边的骑手。这样,东人很自然地顺着密集箭矢方向绕开,冲入没有集团抵抗的散骑之中,肆意蹂躏被冲散的西人队伍。
西魏宗室诸王,也随大军东讨,位于中军阵中,尚在毫无准备之时,即遭强寇入阵了。亲随们都逃命奔散去,又没有亲信骑士可以依靠,他们穿行在败军和东人骑士的冲击之中,铁马横行,槊矢如雨,就像巨浪间任凭风浪摧残的浮舟。即便是世袭皇胄之身,如今的性命也似蝼蚁蒿苇般的轻贱了。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乃是诸王之首,他下了马,取出放在马上的华严经卷,把尚跟在身边的宗室都叫到一起,说道:“以其孤身丧命在武夫的斫刀下,无名无姓地倒在烂泥中腐朽,不如停止逃散,聚一起诵读经卷。这样死,就像在洛阳的家里死去,旁边围绕了比丘僧众,不是更好吗?”
众王都称善,于是在临洮王带领下一起诵经。
冲过来的东人骑士看见了,一时不忍杀戮,就将长矟倒过来,用矟杆把他们驱打挤在一块。见他们狼狈之余,仍唱经不辍。就问道:“你们可是富贵之人吗,报上名来,可免死,生俘送官。”
众人见有生机,连忙报出自己姓名爵位。除临洮王之外,还有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等西魏宗室;另外聚集在临洮王身边唱经而同时被俘的,还有随军文官以及相府僚属,左仆射、侍中、监著作、领太子詹事赵善,大行台郎中,领北华州长史柳庆,户曹参军王信和,相府记室参军、著作郎李昶等人。
与此同时,因遭东人重围而放弃抵抗被俘,从三品以上叫得出名号,那些身经百战的都督们,就有十余人之多。其余有军号和散官的将佐,至少不下四十余人,都与西魏诸王一起生俘,而没有立刻失去性命。只有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都督宇文庆和被流矢射中大腿,贯穿直至马背,人马都重伤不能移动。东人只好将之枭首带回去邀功。
中军骑士将宇文泰围在中间,独自抵抗了东人的多次冲击。有东人数十骑顶着箭矢冲到跟前,长矟攒刺之下,西人督将当即有数人或死或重伤。眼见东人离宇文泰不过数人之遥,宇文泰身边的骑士,如帐内亲信都督伊娄穆奴干,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达奚什伏代,扬烈将军、员外散骑常侍乌丸善,陵江将军、通直散骑侍郎娄朱衣,帐内亲信都督段魔图等人,都不顾生死挺身冲出去捍卫。
乌丸善身长九尺,勇力绝伦,竟不顾东人矟尖的戳击,挥手捉住了敌人的矟杆,马上的东人怕被扯下马,只得放弃长矟策马退走。乌丸善左手持夺来的长矟,右手持长戟,徒步冲入东人马队中乱刺,刺倒马两匹,刺骑士一人洞背穿出。他一直挥矟不止,直至两肩都被刺穿,举不起手来。
一个东人骑士催马赶上他,用左手掀起他的兜鍪,扯住头发,牢牢按在马颈旁,右手立刻用短刀刺穿了他的脖子,割下了头。但他的血冲出来很是吓人,一下子喷了割头者一脸。割头者视线血红模糊,害怕遭到袭杀,就扔掉了乌丸善的首级,策马逃走了。
在众人的奋力厮杀下,很快这群东人就死伤殆尽。但这使得更多的东人聚集过来,而且对他们的殊死抵抗越来越有怀疑了。有人喊道:“欲邀取富贵,必在此阵之中哩!”他们不顾箭雨,重新集结起来,马首相次,渐成重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