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大军被东人一阵追杀,后退数十里方才逐渐重新聚拢。此时天色方黑,众人疲累之极,饥渴交加,坐在山野树丛之间休息。天空薄云如纱,星星则忽明忽暗地闪烁,苍穹似盖,天野苍茫,有莫名蓝色的寒烟袅袅而起,又渐渐被山风吹散开。风吹到湿透的戎衣上,使人感到透骨的冰凉。四下山野到处都是低矮的树丛,很容易见到一对一对亮闪闪的眼睛朝这边张望,而远望山顶,点点蓝色的磷光则像星星般闪动。有人说,那不是狐狸就是豺狼,晚上出来觅食的,不想却给人惊搅了。另有人说,邙山之上墓穴甚多,怕是惊扰地下的鬼魂了吧。军人中又响起唱呗之声,可能是在为今日之亡者追福,其情其景,更增添几分幽暗凄凉之感。
此刻远远望见西边来时的路上,火把通明,那是从瀍水赶来增援的步骑大军。西人的心才安定了,骑士纷纷把湿漉漉的戎服甲衣脱下来,开始结营过夜。此时赶来的西人大军,有太子太师于谨,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师李远,太子太保、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独孤信,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都督宇文萨保,大都督仪同三司、中领军、长乐郡公若干惠,大都督陆通,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镐京之师大都督尉迟提婆,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山郡公赵贵,仪同三司、夏州刺史元佛胜,前军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北华州刺史厍狄菩提善,车骑将军窦炽,仪同三司、岐州刺史赫连明月,前将军、太中大夫阎庆,征南将军、大都督,夏州刺史山阳武,永兴县侯杨纂。各军步骑间杂,骑队虽然不精,但步军甚众,军容严整。
诸将见步军众多,勇气陡增,骑军众都督都想再战复仇,不愿烧营西走。宇文泰见人心思战,与亲贵僚属商议毕,召集各将领都督们说道:“当年沙苑之战,贼骑众多,我方马少,而能以一敌百,使贼失魂丧胆而逃,李景和所选渭曲战地甚好!你等既想再斗,需依我言,要结阵而战,勿平地开阔列阵,勿与贼骑对冲,骑士都下马执弓矢长矟斫刀步战。一手拔刀,一手把矛,直向前入阵斫刺。割敌首级报赏,擒拿敌督将报赏,牵敌马匹报赏。临阵弃众退者斩,从者失其主者腰斩。若能依我,就明日再战。”众将诺诺而应,于是令骑者睡觉,步军各营抽人警戒。
折冲将军、散骑侍郎李岐丰为镐京之师左都督帐下军主,带从骑皇甫光和军士数人在营外值宿。他见值宿军吏们沿山包起伏延展,大家举火联络,遥相呼应。此刻更深夜寒,歧丰身上已披了皮裘,仍然觉得有凉意渗入。站立半晌,正寂寥间,突然听到有胡笳之声传来。歧丰久居西凉,熟悉秦陇民调,知其因汉羌戎狄混杂,故而多清远悠长,深厚沧桑之声。而如今听到的曲子,虽属关陇之音,然节奏缓中有急,曲调怨中带恕,声到高处,凄切与悲壮同奏,哀怒交织之间,更似有闻鸡舞剑,听鼓踏阵之感。
歧丰细听之下,曲调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他仔细回忆,胡笳声慢中,仿佛又渐渐站在了陇西狄道的洮水岸边了。冰封的河流似带向北方天际延伸。天地灰色黯淡,草木凋零枯萎,只有一座石头的浮屠,立于北风衰草中。浮屠旁边,送别的人骑在马上,有人吹起胡笳,亲人们握手成别,打马远去,从此阴阳永隔。歧丰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怅然自语道:“崇阳浮屠一别,竟成永诀,不想又听到铁杖所吹之曲!不知是幸事还是憾事。”
他立即叫皇甫光将吹笳的军士找来,见那人外面搭了一件披风,腰悬短刀,虽是步兵,足底穿的却是骑士中常见的胡式鹿皮靴子。歧丰先问他:“你是何方人氏?叫何名字?”那人答道:“我是陇东安定人,叫梁元轨。”歧丰想:“原来是安定梁氏,其人虽粗豪而不鄙陋,想必也来自世家,”就又问他道:“你所吹的曲子,可是《甲士列阵曲》吗?”
梁元轨笑笑说:“安定所存古风、古歌调子甚多,这并非列阵之曲,列阵、入阵之曲更慷慨激烈。这首曲子叫《无衣歌》,自古流传,与《列阵曲》有些相似,但写的是军中兄弟手足之情。据说当年秦军中久已流传了。”
歧丰恍然大悟,故意问他:“是哪个‘秦’,符秦还是姚秦?”
元轨摇头说:“不是氐羌之秦,而是我古之大秦,吞六国之大秦!”
歧丰暗暗点头,问他道:“这《无衣歌》不光有曲,还有词传于世,你可知晓?”
他见元轨茫然,就接着说道:“将士之间,外虽异姓,实如手足。同结生死之义,共患难,同仇敌忾,以气贯山河。当年河桥鏖兵,东贼中虎师高敖曹部,唱燕赵军歌,做困兽之斗,将士相守枕藉而死,令人动容难忘。这《无衣歌》乃是秦军军歌,词也甚是动人,颇有古风。”
不禁念道:
“岂日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日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日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