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的军阵中开始击鼓,黑牛皮战鼓擂起来,就像一阵滚雷沿着山顶炸响。各部的军旗随之陆续举起,军士都将拄地的长矟提起来,慢慢向前移动。
在中军的最前数排,近半数都是鲜卑下马骑士,他们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虽然甲胄形制并不完全一致,但他们都戴铁兜鍪,用小铁环顿项覆盖面颈,身披明光或者两铛铁铠,披膊延至手背,甲衣连膝,脚下是鹿皮或者牛皮的靴子。一手握长矟,一手握斫刀,但并不带盾。长矟上的小旗,和足下的靴子,说明了他们下马骑士的身份。他们的马和弓矢都在军阵的后面,如果上马追敌,则将恢复其骑士的本来面目。
各汉军的前排主要由各军主和经挑选的军士组成,甲衣就更加杂乱,多数都是两铛甲,鲜有明光铁铠,皮甲也不在少数,为了防护,很多人都把盾牌套在左臂上,这样就只能在右手握一个武器,要么长矟,要么斫刀。
整个中军的后排,几乎都是一手盾牌,一手长矟的步兵,矟尖没有小旗,而且很多其实就是带钩的长戟。他们身穿戎服不披甲,或者就是圆领齐膝的布衣。讲究点的用皮带束腰,悬挂胡制短刀,另些人甚至拿绳子随意系在腰上。他们的脚下是布或皮做的鞋子,当然也有靴子,没靴子穿的人,把长裤褶用带子扎起。这些人虽然不披甲,但大多带弓矢,皮囊裹箭挂在腰间,步兵的弓比马上的更长,他们把弓穿过头背在肩上。
除了没有多少汉兵,左军和右军的装束也是这样的。
宇文泰看见胡僧惠臻站在中军阵中,正准备往头上套铁兜鍪,就叫他过来。惠臻穿着漆成深黄色的明光铁铠,腰甲下面围着铁环锁子甲,长度及膝,灰白色的法衣从里面露出来,被铁甲磨烂的痕迹历历可见。在他黑瘦的脸上皱纹纵横,环颊的须毛中,依稀已有少许的灰白色了。宇文泰对惠臻说:“将士们就要经生死之战,法师给唱经几段,为我们祈福吧。”
哪知惠臻摇着头,一脸不在乎地说:“自古战场之上,只有勇力者胜。就算是弥勒菩萨附体,也需得持槊入阵厮杀,唱不唱经,关此甚么用?我只唱些经文给亡人追悼,杀人之前不做此念!”说罢,用长矟戳地,朝宇文泰躬身拜别,旋即提矛转身,追赶队伍而去。
宇文泰的亲信都督贺兰祥在中军之中,他对两旁的从骑说:“五年之前,我阿干贺兰炽在沙苑渭曲被彭乐割去了头颅。我当时年幼,不能为兄报仇,引为恨事。如今我已壮年,彭贼已老,倘若在阵中遭遇,我等必往前死打,莫放过他了。非得生剥其面皮,割头做成溺器,否则难泄杀兄之恨!”从骑皆举矟高呼相应。
镐京之师大都督尉迟提婆本在军阵之中,他见刚才前排汉兵对东人骑士的袭扰极不适应,临时决定把尉迟姓的亲兵部曲提到前排,他居于他们的中间,敕勒勇士达都,薛延陀木杆、仆骨贵金站在他的左右身旁。杨忠都督和从骑在尉迟军士的右手边,靠近右军厍狄菩提善的鲜卑兵。杨忠军的一二排多是鲜卑和汉人老兵,歧丰和圆照、皇甫光也在第二排。
镐京之师的左边,是南郢州刺史耿令贵的下马骑士。耿令贵穿了两重铁甲,左手握刀,右手提矟,身似铁塔雄立,他对手下骑士喊道:“大丈夫杀贼,当朝前直入阵,直刺直斫,就是骨肉横飞,魂飘佛国,也莫带半点皱眉!”说罢用面甲挡住脸部,浑身上下,只有布满血丝的双眼露在外面,就像一只铁打的老虎一样。
这个时候,东人的军阵也开始向前移动迎战。由于双方都在向前走,因此接近地很快,东人前排将士提着明晃晃的长矟和斫刀,全身铁制甲胄发出了夺目的寒光,摄人心魄。很快两军就不过一箭开外了,东人的督将喊叫声清晰可闻,他们在喊:“我们鲜卑人是不怕死的,勇者必胜!”引来东魏将士万众回应,铁器甲胄撞击之声齐鸣。东魏都督尉兴庆腰悬箭囊,身背长弓,手持长矟斫刀,呼喊说:“除贼而死,立地当如佛!”其余都督也都高呼杀贼,带领将士们朝西军冲去。
西人也突然加速迎着冲锋的东人冲去,比之久经厮杀的老兵,那些初历战阵的汉家子弟,更多的是在狂喊。乱喊乱叫虽然吓不了那些身经百战的敌人,但战前的恐惧和战栗都明显的减退了,哪怕在这样狂乱的气氛中,新上阵的军士们很容易因此而体力衰竭。歧丰感受他们的呐喊,就像回到了多年前与獠人厮杀的南山之巅。在接近敌人的时刻,他虽然没有喊,但眼泪却奇怪地夺眶而出。
就在同一时刻,东人和西人的长矟森林,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之中遭遇了。遭遇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或者减缓,事实上,现在谁都无法使自己停下来了。两边巨大的金属森林,无数披着铁甲的野兽,呐喊着的、狂叫着的、瞪着眼的、眯着眼的、持长矟的、握斫刀的,他们体内的鲜血像是在沸腾燃烧,把世间万念俱都抛弃了,在震慑山岳的呼喊和甲器碰撞声中,迎着敌人冲去,终于对撞在了一起。就在两军撞在一起的短暂时间里,原本鼎沸的人声很快小了下去,铁器撞击的声音则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