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过午很久了，乌云笼罩着大地，天地之间的界线都不再分明。邙山犹如立于黑色流云之间的狭小岛屿，四周尘雾翻腾，好似巨涛起伏。间或能够听到哗哗声从远处传来，有人说，那是大河东去吧；也有人说，是风夹杂着尘土顺着山坡掠过树林的声音罢了。
西魏将士散落在血腥的战地上休息，大部分东人的马和马上骑士都不知退到哪儿去了。只留下一堆一堆的东人步卒，他们都已经筋疲力尽，大多在西骑围上来张弓的时候就停止了抵抗。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一时也算不清，宇文泰的帐内军吏们骑着马从南跑到北边，又折返回来。他们估摸了一下，东人的战俘有上万人。他们报告宇文泰说，尘雾弥漫，高欢和东人骑兵都不知去向。中军和右军都在休息，但左军的步骑都在举旗向前追击散敌。
宇文泰望着天，天上乌蒙蒙，但奇怪的是，头顶当空的云层好似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刚才大家喊的云端菩萨好像看不到了，但隐隐约约透过数十层厚的云，外面灿烂的光芒仍旧能够倾泻下来，形成一根根的光柱子。
贺拔胜还是没有回来。宇文泰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们已经赢了吗？”
这个时候，传令的军士送来了一个好消息，昨日战溃时被彭乐军俘虏的随军文官以及相府僚属，有些人趁乱逃回来了。过了一会，大行台郎中，领北华州长史柳庆和相府记室参军、著作郎李昶，两个人合坐一匹射瞎了一只眼的驮马，被人牵着回到了宇文泰军前。两个人都衣冠不整，满身黄土。李昶对宇文泰说：“临洮王、赵仆射不知被解往何处了，押解我们的军士都骑马跑了。我们几个人没有马，就在阵中乱走。王户曹背上中了流矢，已然陨命了！”说到此处两人互相搀扶，号啕大哭起来。
死人太多，已经没有感觉。宇文泰别开脸，摇头叹息，不愿意见到这些幕僚如丧家之犬的样子。这个时候，天空越加昏暗，有些人注意到光柱与乌云之间，不断有一些黑影在来回盘旋。不过大多西人都坐在地上休息，并没有去看天空的情况。
镐京之师自身的死伤非常严重，并没有参与追击作战。歧丰清点随从军士，死伤不少。所幸妻弟辛谠之的刀伤并不致命，庆之、皇甫光、圆照虽满身血迹，但都无大恙。而太子座前所识京兆韦法保之弟韦法尚，因歧丰刻意照顾，也没有受到伤害。只有杜留良肩甲破裂，顿项也自兜鍪上脱落，颈部有伤一直连到肩胛，血肉模糊，且尚在淌血。众人束手无策，歧丰叹息说：“要是刘七在，或许还有救治办法，我却把他留在长安了！”
正巧被征来的僧人藏渊在旁边，就跑过来帮忙。他把留良的兜鍪顿项都解开，用嘴吸吮伤口的淤血，吸出来的血吐在沙地上，血和土混在一起滚作泥浆。
吮完之后，藏渊满嘴腥红恶臭，他指着昏睡中的杜留良对众人说：“若得不死，要吮疮断血，且须要备水，否则醒来后渴甚……”藏渊话到此处，环顾四周伤者遍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旁边军士或坐或立，嘴唇干裂，脸上大都留有干了的血污。他不禁摇头叹息，有关伤者醒来非常口渴，急需大量饮水，否则性命也难保的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歧丰听到藏渊说伤者口渴，才感觉到自己口舌干裂，口腔中几乎没有唾液了。自早上列阵以来，就一直没有饮水。除了口渴，另外就是头涨头痛，额头的青筋随着搏动而疼痛，直连双目，又深入脑中。他坐倒在血泥中，拄着斫刀休息。但闭上眼，就感觉头痛加剧，更加无法忍受，只能睁开眼，注目尸者遍野的战场。
此刻，就感到上空有翅膀扑腾空气的声音，一只长脖子的黑色秃鹫突然从头顶掠过，急速地落在旁边两具无头尸体上面。众人只顾喘息，并不想去驱赶它。于是它用爪子抓住尸身，歪头把长长的脖子伸进尸体的颈项里掏食。就在它吃食的时候，又有一只同类飞掠而下，站在前者的身旁。不过片刻，竟然接二连三飞下来好几只秃鹫，挤在一起啄食。尖嘴打在铁甲之上啪啪作响，与箭头碰撞甲衣的声音相仿。这些食腐者间或仰头吞食，露出血淋淋的尖嘴和长脖子，极为惨怖。而相距不远就有西人在活动，人既无心驱散秃鹫，秃鹫也就渐渐大起胆子，开始互相积压争食腐尸，互相拍打翅膀殴击，乱哄哄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