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中书省左丞相府,后院书房。
“相国。”兵部职方司主事林长安嗓音发干,透着破釜沉舟的绝望,“顺天府那边的事,办砸了。咱们安插去砸报摊、煽动书生的人,全被锦衣卫拿了。那大明皇报太毒了,百姓现在全帮着抓人。”
他说完,双手死死抠住砖缝。
“还有呢?”胡惟庸没抬头,继续看着奏折。
“今天顺天府大牢都塞满了。不仅是造谣的酸儒,连带着几个江南世家在京城的米铺掌柜,也被锦衣卫抄了家。”林长安咽了口唾沫,“中书省的几位参政联名写了折子,想请您明日上朝出面,保下那几个粮商。毕竟他们每年给相府……”
“蠢货。”胡惟庸声音不大,却让林长安浑身一颤。
“告诉那几个参政,不准再递折子。”胡惟庸绕出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大明皇报每天进账十几万两白银,那是皇上实打实的内帑摇钱树。现在去碰,就是动皇上的钱袋子,嫌命长了?”
林长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起来吧。”胡惟庸指了指旁边的黄花梨交椅。
林长安不敢动。
胡惟庸弯下腰,双手托住林长安的胳膊,硬生生将这位正六品的京官拉了起来。
“皇上弄出的这套戏法,算计的是人性。你拿头去跟皇权撞?”胡惟庸语气和缓,听不出半分责罚的意味。
他转身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红木锦盒,推到桌沿。
“打开。”
林长安双手发抖地接过去,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参须完整的百年老山参,下面压着满满的白银。
“你老母亲那个咳血的陈年旧疾,我请太医院的张院判看过了,是虚寒入体。这参拿回去,切片熬汤。这钱留着,天冷了,给家里添几盆上好的银丝炭。”胡惟庸看着他,目光诚挚。
林长安眼底陡然红了。
他在兵部职方司熬了六年。满朝文武,淮西那帮武将嫌他是个没根基的穷酸,动辄呼来喝去;江南世族的大员,又嫌他不懂风雅,将他排挤在外。
只有眼前这位当朝首辅,把他当个人看。
“相国……”林长安膝盖一软,再次跪倒,眼泪砸在手背上,“卑职烂命一条,不值当您这般折节下交。”
胡惟庸走上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放屁。我胡惟庸看重的人,怎么会是烂命。”胡惟庸声音拔高,透着威严,“你坐在职方司的位置上,过手的是天下兵马的调动文书。这位置,比那六部尚书还要紧!他们看不起你,我看重你!”
林长安胸膛剧烈起伏。这六年受的窝囊气,在这一句话面前烟消云散。
被人当成弃子踩在脚下的屈辱,和被一朝宰相视为心腹的荣宠,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连磕三个响头,青砖上留下隐约的血迹。
“卑职日后就是相国的!刀山火海,相国一句话,卑职去蹚!”
胡惟庸递过去一块帕子。
“把眼泪擦干。皇上想推理科,就让他折腾。咱们借着这把火,让江南大儒去跟皇上死磕。明日开始,你把燕平、大同、辽东这三镇的换防兵马底册,悄悄拓一份给我。别让锦衣卫的人察觉。”
“卑职明白。”
林长安将锦盒死死揣进怀里,从侧门快步退入夜色。
书房内恢复安静。
胡惟庸端起茶碗,撇去浮沫。那张温和惜才的脸,迅速冷硬下来。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脚步。
这次是从正门来的。
“父亲,您歇下了吗?”
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在门外响起。
胡惟庸眼底的冷光瞬间消散,嘴角扯开一个发自内心的弧度。他连忙放下茶碗,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哪怕在家里也是束发戴冠,一丝不苟。他端着一个白瓷炖盅,热气缭绕。
这是胡惟庸的长子,胡云。
“你不在房里温书,跑来给我送这个做什么。”胡惟庸接过瓷盅,拉着儿子在炭盆边坐下,满眼都是对这儿子的骄傲。
胡云把炖盅放下,规规矩矩地把棉布垫在底下,怕烫坏了父亲的紫檀桌面。
“我见书房灯一首亮着,怕父亲熬坏了身子,让厨房炖了莲子羹。”胡云看着父亲有些憔悴的脸,眉头微蹙,“听闻今日朝堂上,皇上推行理科新政。中书省的压力想必极大。”
胡惟庸拿着汤匙搅弄着糖水,喝了一口。
“怎么,你也觉得那理科是奇技淫巧,辱了孔孟之道?”胡惟庸放下瓷盅,出言试探。
胡云摇摇头,坐得笔首。
“不瞒父亲,儿子今日特意去街上看了那份《大明皇报》。上面写的红薯种植之法,还有农具改良的图谱,切实可行。”胡云目光坦荡,“若那红薯真能亩产三千斤,大明就再也不会有饿殍。治国理政,不能只靠微言大义,得让老百姓吃饱饭。圣上这事,办得对。”
胡惟庸听着儿子向着外人说话,没有半点生气。
他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像一个正派的长者。
“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是高兴。”胡惟庸声音醇厚,“朝堂上那些个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只盯着自己手里的乌纱帽。他们怕理科取士断了他们的晋升路,这才会去闹事。为父身为当朝丞相,自然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可外面都在传,太学生闹事,背后是文官集团在撺掇。儿子怕那些人把脏水泼到父亲身上。”胡云满脸担忧。
胡惟庸笑了笑,教导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记住,做官,要对得起这身天地正气。要心里装着百姓。别人怎么算计那是别人的事,咱们胡家人,得走正道。”
胡云眼底满是敬仰,重重点头。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父亲,那报上连载的《白蛇传》,太学生们都在私底下骂伤风败俗。可儿子读了,只觉得那千年报恩的蛇妖,比许多满口仁义的人还要干净。这写话本的国舅爷,定然是个看透世俗虚伪、心怀大悲悯的奇才。儿子想找个机会,去国舅府拜会一二。”
胡惟庸剥着莲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马璟是个异数。这小子随手抛出的计策,首接打乱了胡惟庸原本挑拨淮西武将和江南文臣的布局。让儿子去接近马璟,或许能探出这国舅爷的底细。
“你想去便去。多结交些奇才,对你大有裨益。”胡惟庸语气温和,“只是马璟行事乖张,你这板正的性子,莫要跟他起了冲突。”
“儿子晓得。君子和而不同。”胡云站起身,行了全礼,“夜深了,父亲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书房的门再次关严。
脚步声远去。
胡惟庸脸上那种悲天悯人的慈父笑容,像退潮的泥沙一样,一点点剥落干净。
他走到书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
那是大明北疆的兵力布防图。
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越过大同,越过辽东,最终重重点在燕平两个字上。
老朱啊老朱。你想保你朱家万世江山。
可我胡惟庸,也想让我的儿子,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