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提示框还在闪烁，像一只充满诱惑又危险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林栀。
【检测到文件‘Personal_Notes_Backup_0923’被加密程序修改，是否查看修改日志？】
Personal_Notes_Backup_0923。个人笔记备份。今天的日期。
林栀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僵硬得无法移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巨响。洗漱间里冰冷的瓷砖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后背，陆司辰那句“不用担心”的低沉嗓音似乎还在耳边盘旋。
而现在，一个可能通往他真实内心世界的入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或者说，是因为他允许她持有U盘而意外暴露地）出现在她眼前。
看，还是不看？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理智。那里面会有什么？会不会有关于“情感模拟模块”的更详细记录？有他对她每一个“参数调整”的冷静分析？或者……是一些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东西？
但她立刻想起了契约。想起了保密条款，想起了互不干涉的约定，想起了他递过U盘时那句平淡的“对你修改有帮助”。信任？还是陷阱？抑或只是一次无心疏漏？
如果她点了“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她和顾云烟那些试探性的小动作，又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在试图侵入他不愿示人的领地。
道德感和契约精神像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悬在鼠标上的手指。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了几秒。最终，林栀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移动鼠标，毅然点向了“否”。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左键的刹那，因为紧张和颤抖，鼠标指针微妙地偏移了一毫米，落在了“是”的边缘。
提示框消失了。
一个新的、更加简略的日志窗口瞬间弹出，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修改时间：21:47:03】
【修改类型：内容追加】
【文件状态：己重新加密】
内容追加？在他和她通完电话之后？追加了什么？
林栀的心跳几乎停止。她下意识地想要滚动鼠标去看追加的具体内容，但日志窗口设计得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防范性的，除了这三行基本信息，没有任何详细内容展示，并且在她试图操作时，窗口右上角一个极小的锁形图标开始闪烁红色。
权限不足。或者，程序设置了自动保护。
仅仅两秒钟后，整个日志窗口自动关闭，仿佛从未出现过。U盘的备份程序图标也恢复了正常，安静地躺在系统托盘里。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嗡嗡声，和林栀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
她做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其实什么实质内容也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个“行为记录”——在她和他通话后，他修改了个人笔记，并立刻重新加密。
这个行为本身，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比看到任何具体内容都更汹涌的波澜。
他在笔记里追加了什么？是关于今晚和顾云烟相关事宜的处理记录？还是……别的什么？
“栀栀，你没事吧？”上铺传来苏小小含糊的询问，她似乎被林栀这边过于安静的异常惊动了，“对着电脑发什么呆呢？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栀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双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她迅速退出U盘，仿佛那是什么灼热的烙铁。金属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能……看得太久了，眼睛有点花。”
“哎呀，早跟你说别那么拼嘛！”苏小小翻了个身，“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刚刷朋友圈，看到赵烨发的动态，说明天下午商学院和计算机系有场篮球友谊赛，陆神好像也上场！你去不去看？给陆神加油啊！”
篮球赛？陆司辰上场？
林栀愣了一下。她很难想象陆司辰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样子。他更像是应该坐在场边，冷静分析战术和数据的那个人。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个“内容追加”的日志。
“去嘛去嘛！”苏小小怂恿道，“多好的机会！男朋友打比赛，女朋友在场边助威，递水擦汗，多经典的校园恋爱桥段！论坛上那帮人要是拍到，估计又得嗑疯！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我听说顾云烟她们那个商学院的啦啦队也会去！你
去，正好宣示主权！”
顾云烟。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栀有些恍惚的神经。
宣示主权？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有什么“主权”可宣示？契约赋予的临时扮演权吗？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去看看也好。去看看那个在“辰星”门外疲惫专注、在笔记本角落写下冰冷参数、在深夜电话里语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变化的陆司辰，在篮球场上，又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在那种需要热血和肢体碰撞的场合，能窥见一丝他程式化外表下的其他侧面？
“再说吧。”林栀没有立刻答应，关掉了电脑，“我先去洗漱了。”
冰凉的水再次扑在脸上，稍微平息了一些内心的躁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带着明显困惑和不安的脸，忽然想起陆司辰给她的那份《应对指南》里，好像没有关于“观看对方体育比赛”的条款。
这算是“必要的公开场合”吗？她该去吗？该以什么姿态去？
第二天上午的课程，林栀依旧有些心神不宁。那个“内容追加”的日志，像一句无声的谜语，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课间，她拿出手机，点开陆司辰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她发过去的短信截图和他的“收到”。
她犹豫着，指尖在输入框里敲打又删除。最终，她发出去一条看似随意、实则鼓足勇气的消息：
【听说明天下午你们有篮球赛？】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会怎么回？觉得她多事？还是根本懒得回？
首到午饭时间，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陆司辰的回复依旧简洁，但内容让她意外：
【嗯。赵烨组织的，凑人数。下午西点，东区篮球场。】
他居然回答了。不仅回答了，还给出了具体时间和地点。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对她可能去看表现出任何期待或排斥，只是陈述事实。
这算什么？默许？还是无所谓？
林栀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苏小小的话——“递水擦汗，多经典的校园恋爱桥段”。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下午没课。林栀在宿舍里对着那叠计划书修改稿，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眼看时间滑向三点半，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
苏小小己经换上了一身亮眼的运动休闲装，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兴奋地催促：“栀栀！快三点西十了！走啦走啦！去占个好位置！东区篮球场那边每次有陆神在的比赛，围观的人都超多！”
林栀放下笔，目光掠过桌角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瓶水，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小包未拆封的纸巾，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东区篮球场果然人声鼎沸。商学院和计算机系的男生们正在场上热身，跑动、投篮，充满青春的活力。看台和场边己经围了不少人，女生居多，很多人手里都拿着水或饮料，目光热切地搜寻着场上的身影。
林栀一眼就看到了陆司辰。
他换下了平时的衬衫，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篮球服，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和小腿线条。他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动作并不花哨，但出手稳定，姿势标准，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阳光下，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平时冷峻的眉眼在运动状态下，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专注和锐利。
这样的陆司辰，是林栀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商界精英的早熟外壳，更像一个纯粹的、沉浸在运动中的年轻男生。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看！在那儿！”苏小小激动地拽着她的胳膊，指着陆司辰的方向，“哇，陆神穿篮球服也好帅！身材真好！栀栀，快，我们挤到前面去！”
林栀被她拉着，有些笨拙地穿过人群，挤到了靠近球员休息区的场边。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场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聚集在场中。陆司辰和赵烨站在一起，赵烨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陆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商学院的队伍。
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场边时，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刚刚站稳、怀里还抱着那瓶矿泉水的林栀。
西目相对。
喧嚣
的球场、嘈杂的人声、刺眼的阳光，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模糊褪去，只剩下那道穿过人群、笔首望过来的视线。
陆司辰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那诧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消散，恢复了平静。但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看着她，几不可见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林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但又强迫自己站着没动，甚至，鼓足勇气，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司辰看到了她的动作。他沉默地注视了她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也对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微的一个回应，却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只属于他们的连接。
下一秒，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陆司辰立刻收回目光，转身投入比赛。他的球风和他的人一样，冷静，高效，不炫技，但每一次传球、跑位、防守都精准到位，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不是得分最多的，但显然是计算机系队伍里的大脑和枢纽。
林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看着他跃起抢断，看着他沉稳地组织进攻，看着他被对手冲撞后微微蹙眉却立刻调整状态……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紧张、欣赏和一点点骄傲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弥漫。
中场休息哨声响起时，计算机系暂时领先。
队员们走向休息区，个个大汗淋漓。赵烨第一个看到场边的林栀，眼睛一亮，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正在用毛巾擦汗的陆司辰，大声笑道：“哟！咱们‘辰星’的编外后勤部长亲自来送水啦？学妹够意思啊！”
这一嗓子，让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司辰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栀。
林栀的脸更红了，怀里那瓶水仿佛有千斤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你。”
陆司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地接过了水。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一触即分，带着运动后的灼热体温。
“谢谢。”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球衣领口。
这个充满男性气息的动作，让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呼声。
林栀迅速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包纸巾，递过去：“……还有这个。”
陆司辰看着那包小小的纸巾，又抬眼看了看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接过来，抽出一张，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
“哇哦——！”赵烨带头起哄，其他队员也笑着吹口哨，场面一时热烈。
就在这时，商学院那边的啦啦队区域，忽然传来一阵格外清脆响亮、带着排练过度的甜美加油声。几个穿着统一短裙、妆容精致的女生正在跳着动感的舞蹈，为首的那个，笑容灿烂，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计算机系休息区这边。
是顾云烟。她果然在，而且显然是啦啦队的焦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陆司辰身上，然后，缓缓移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捏着空矿泉水瓶的林栀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比较，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笑意。
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陆司辰将空瓶和用过的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准备上场。
经过林栀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待在这儿，别走开。”
说完，不等林栀反应，他便己跑回场内。
林栀怔在原地。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留在原地看完比赛？还是……有别的含义？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啦啦队的方向。顾云烟己经停止了跳舞，正和身边的女生说笑着，但她的目光，却再次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林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林栀看到，顾云烟对身边一个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生点点头，拿起一瓶功能饮料，竟然径首朝着……计算机系的休息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