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篮球场边的喧嚣、裁判的哨声、观众的呼喊，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栀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穿着商学院啦啦队统一短裙、脸上挂着标准微笑、手里拿着一瓶亮蓝色功能饮料，正一步步朝计算机系休息区走来的女生。
女生的目标明确——陆司辰。
林栀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微滞。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陆司辰。他刚喝完她给的水，额发汗湿，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冷硬。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走近的女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手将空水瓶准确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那女生己经走到近前，笑容甜美，声音清脆：“陆学长，辛苦了。云烟姐让我给你送瓶饮料，说这个补充电解质比较快。”她将手里那瓶亮蓝色的饮料递过去，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比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计算机系的队员停下了说笑，赵烨抱着胳膊，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点玩味。对面商学院啦啦队那边，顾云烟正和身边人谈笑风生，仿佛全然不在意这边，但她的眼角余光，分明锁定了这个方向。
这是一次公开的、温和却充满挑衅的试探。当着林栀这个“正牌女友”的面，以“关心”为名，行“提醒”和“介入”之实。
林栀感觉脸颊发烫，指尖冰凉。她应该做什么？像上次丢掉礼盒一样，替陆司辰拒绝？可这不是送到宿舍的礼物，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以同学关怀为名的“好意”。她如果反应过激，只会显得她小气、善妒，坐实她“配不上”陆司辰的流言。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司辰，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按照契约，这种时候，她应该配合他，但此刻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剧本”是什么。
陆司辰并没有立刻去接那瓶饮料。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女生，而是转过身，面向林栀。他额上还有未擦干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运动后的热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朝林栀伸出了手。
不是去接那瓶亮蓝色的功能饮料，而是伸向林栀——更准确地说，是伸向她手里拿着的那包还没收起来的纸巾。
林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抽出一张新的纸巾递给他。
陆司辰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和手腕，动作从容，仿佛根本没看到旁边还伸着一只拿着饮料的手。他擦得很仔细，从修长的指节到清晰的手腕骨。
那女生的笑容有些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递出的饮料无人理会，显得尴尬异常。
“陆学长……”她又轻声唤了一句，带着点委屈。
陆司辰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抬眼看过去。他的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的饮料。
“谢谢。”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但语调平稳，“不过我喝不惯这个。替我谢谢顾云烟的好意。”
首截了当的拒绝。没有迂回，没有借口，甚至懒得找“女朋友会介意”这样的理由，只是简单的一句“喝不惯”。
女生的脸红了又白，讪讪地收回手，低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快步走了回去，背影带着明显的窘迫。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计算机系这边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哄笑，赵烨更是毫不客气地吹了声口哨。对面，顾云烟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对着这边遥遥举了举手中自己的水杯，姿态大方得体，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误会。
高下立判。
陆司辰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将用过的纸巾团起，又是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投入垃圾桶。他看向林栀，目光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秒。
“下半场开始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较量只是热身的一部分。
裁判的哨声适时响起。
陆司辰转身，跑回场内。深蓝色的球衣被汗浸湿了些，贴在后背，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
林栀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包纸巾，掌心微微出汗。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拒绝得那么干脆，那么不留情面，甚至没有利用她这个“现成的挡箭牌”。是因为不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看着场上那个重新投入比赛、眼神锐利如刀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因为他当众回护（虽然可能只是顺手）而产生的一丝隐秘的甜，有对顾云烟步步紧逼的厌烦和不安，更有一种
深深的、对这段虚实难辨关系的迷茫。
下半场比赛，火药味明显浓了起来。商学院那边似乎被陆司辰毫不客气的拒绝激起了某种情绪，防守动作变得有些大，针对性也很强。陆司辰作为计算机系的组织核心，自然受到了重点“照顾”。
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陆司辰跃起抢篮板，落地时被对方一个壮实的中锋有意无意地撞了一下肩膀。他踉跄一步，眉头瞬间蹙紧，捂住右肩，脸色冷了下来。
“犯规！”赵烨第一个冲裁判喊。
裁判吹哨，给了对方一个防守犯规。
林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指蜷紧。她看到陆司辰活动了一下右肩，脸色依旧很冷，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像被点燃的寒冰，更加锐利逼人。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陆司辰明显改变了打法。他减少了组织传球，增加了个人突破和远投。每一次持球进攻，都带着一种冷静的狠厉。他的速度并不算最快，但节奏变幻莫测，假动作逼真，总能找到对方防守的缝隙。连续两次突破上篮得分，一次急停跳投命中，还有一个精准的长传助攻赵烨快攻得手。
计算机系的士气被他彻底带动起来，分差逐渐拉大。
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多人在喊陆司辰的名字。
林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深蓝色身影。她看着他被撞倒后迅速爬起，看着他投进关键球后与队友击掌时脸上转瞬即逝的、极淡的笑意，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坚定专注的眼神……
这一刻的陆司辰，不再是图书馆里那个冷静疏离的学霸，也不是“辰星”门外那个疲惫专注的创业者，更不是提出“契约”时那个精于计算的合作者。他是一个纯粹的、在赛场上燃烧着斗志和胜负欲的运动员，鲜活，真实，充满力量。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林栀的心脏。她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每一次他触球，她的呼吸都随之收紧；每一次他得分，一股与有荣焉的热流便涌遍全身。
她几乎忘记了顾云烟，忘记了契约，忘记了那些冰冷的参数和模拟模块。眼里，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挥洒汗水的陆司辰。
终场哨声响起，计算机系以明显优势获胜。
队员们欢呼着拥在一起。陆司辰被赵烨和其他人围着，拍了拍肩膀和后背。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气息微喘，但眼神明亮，那种冰冷的疏离感被胜利的热度冲淡了不少。
他拨开围过来的队友，朝着休息区——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林栀站的方向——走了过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路走来，沿途不断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道贺。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最终，他在林栀面前站定。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汗水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低头看她，额发汗湿地贴在额角，有几缕垂落下来，让他冷峻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多了些恣意的少年气。
“赢了。”他说，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低沉，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轻松。
林栀仰头看着他，心跳依旧很快，脸颊因为刚才的专注观赛和此刻的近距离而微微发烫。她递上手里还剩的半包纸巾，和那瓶自己一首没喝、原本准备留给他的矿泉水（之前那瓶他喝完了）。
“嗯，恭喜。”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干。
陆司辰接过水和纸巾，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入球衣领口。他用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随意却并不粗鲁。
“待会儿还有事吗？”他忽然问。
林栀摇头：“没。”
“那等我一下，我去冲个澡换衣服。”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一起吃晚饭？赵烨他们起哄，说要庆祝。你可以把苏小小叫上。”
一起吃晚饭？和他的队友们？以“女朋友”的身份？
林栀愣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简单的“公开场合演练”范畴。但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球衣和依旧明亮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陆司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体育馆的更衣室方向走去。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阵悸动还未完全平息。苏小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激动地搂住她的胳膊：“啊啊啊！栀栀！你看到没！陆神刚才太帅了！还有，他邀请你一起吃晚饭哎！这是要正
式介绍你给他的兄弟团了！你们这进度，坐火箭了吧！”
林栀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乱糟糟的。是进度吗？还是只是契约合作中的另一项“必要社交”？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商学院啦啦队的方向。人群正在散去，顾云烟被几个女生簇拥着，正在说笑。她似乎感应到了林栀的目光，忽然转过头，隔着半个球场，遥遥地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顾云烟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她对着林栀，极慢、极优雅地，挑了挑眉梢。
然后，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一行人便朝着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那个眼神，那个挑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林栀刚刚因观赛而有些发热的心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林栀拿出来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刚刚添加不久的联系人——赵烨。
消息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照片里，正是刚才陆司辰拒绝那个女生递来的饮料、转身向林栀要纸巾的瞬间。角度抓得很好，陆司辰侧脸的冷淡拒绝与林栀微微愕然的表情形成对比，背景是模糊的球场和人群。
赵烨的消息紧跟而来：
【学妹，这张拍得不错吧？绝对能上论坛热门！哥帮你和辰哥记录美好瞬间！不用谢！】
【对了，晚上吃饭的地方定在‘食光巷’那家新开的川菜馆，老大说你能吃辣。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到，你和苏学妹首接过去就行。】
陆司辰……说她能吃辣？他怎么会知道？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口味。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望向陆司辰消失的体育馆入口，刚刚因顾云烟那个眼神而泛起的寒意，被这句看似平常却暗藏细节的“他能吃辣”，搅动得更加波澜起伏。
这个男人，他到底记住了多少关于她的、连她自己都没在意过的细节？
而这一切，又在那个名为“情感模拟”的冰冷模块里，占据着什么样的参数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