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大学话剧社团的排练厅敞亮开阔。
道具箱散乱堆在墙角，各色戏服挂在移动衣架上，社团成员来回奔走，对台词、调整布景、试音效，整个空间充斥着喧闹鲜活的气息。
季云初报名参演了本次校园汇演的话剧，拿到了女主角的角色。她换下日常校服，一身柔美的古风戏服衬得脸庞愈发娇俏精致，简单挽起的发髻垂落几缕碎发，手里攥着卷边的剧本，正站在简易舞台上和对手戏演员对戏。
和她搭戏的男主正是苏泽。
宁夕岚并非话剧社成员。下课之后，他依旧身穿A大校服维持女生模样，脖颈间那条丝巾一丝不苟遮住喉结，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他没有走上前打扰众人，只是悄无声息靠在排练厅后方的立柱阴影里，远远望着舞台中央。
旁人只当他是季云初关系要好的朋友，过来旁观排练，并未多想。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己翻起滔天波澜。
他的视线牢牢黏在季云初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台上，苏泽微微俯身，和季云初头几乎挨在一起，手指点着剧本上的台词段落，低声和她探讨角色情绪。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几乎交叠，苏泽偶尔会抬手，帮她拂开挡在眼前的头饰流苏，动作自然坦荡，仅仅是排练之中的正常协助。
可落在宁夕岚眼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格外刺眼。
藏在裙摆下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抵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忮忌。
他只能以女性朋友的身份站在暗处，没有光明正大靠近她的立场，不能像苏泽这般顺理成章和她并肩，讨论剧本，肢体接触。
“好，我们走到离别片段。”负责排练的社团导演扬声开口，这里女主得知男主即将远行，情绪要压抑悲痛，最后要有一个告别拥抱。
这句话落下，宁夕岚浑身骤然绷紧。
心脏重重往下一沉，胸腔闷得发疼。
他眼睁睁看着台上，季云初敛去脸上的笑意，迅速代入角色，眉眼染上淡淡的怅然与不舍。按照剧本调度，她往前踏出一步，抬起双臂，轻轻环住苏泽的后背，脸颊浅浅靠在他肩头。还有苏泽微微泛红的耳根。
理智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告诫自己，这全部都是演戏，是假的。
可偏执的占有欲不受理性管控，忮忌如同疯长的荆棘，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排练厅周遭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心跳。
他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孩，拥抱着另一个男人。
而他只能戴着鎏金面具，在漫展上才换来短暂的相拥；现实之中，苏泽不用任何伪装，就可以名正言顺得到剧本赋予的拥抱。
阴暗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带着自嘲的戾气心想：要不把自己嘎了，给他俩助助兴？
念头一闪而过，冰冷又疯狂。
若是这个藏着重重秘密的自己彻底消失，是不是自己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和苏泽相处演戏？可转念一想，一想到从此彻底失去她，心口又传来撕裂一般的难受。
他舍不得放手，却又困在女装的伪装里寸步难行。两种念头来回撕扯，折磨着他的心神。
舞台上的拥抱仅仅持续数秒，便依照剧情缓缓分开。
季云初往后退开半步，从角色情绪抽离出来，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当众和男生拥抱，让她生出几分窘迫。她抬手理了理戏服的褶皱，转头看向导演：“刚刚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情绪到位，再来一遍巩固感觉。”导演点头回应。
苏泽看向她，语气温和：“你进步很快，状态越来越好了。”
季云初不好意思地弯起唇角笑了笑。
那一抹明媚的笑容，再度刺向暗处的宁夕岚。
他多想冲上前，打断这场排练，把季云初从苏泽身边拉开。可他没有任何立场。他是众人眼中的宁家养女，是季云初的朋友，他没有资格发作自己汹涌的私心，不能将阴暗的占有欲暴露在众人面前。
所有妒火、不甘、疯狂的妄念，只能够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温婉的模样，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阴翳，从外表看，不过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戏的旁观者。
排练继续推进，一遍遍走位，重复台词。每一次季云初和苏泽靠近交谈，都在牵动宁夕岚紧绷的神经。
那个荒诞的想法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他清楚这只是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妄想，可心底的痛苦无比真切。
中间短暂休息，季云初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下意识扫视排练厅，很快就发现了立柱之后的宁夕岚。
她眼睛一亮，抛下手里的剧本，快步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戏服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扬起。
“夕岚，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躲在这里不叫我？”少女清脆的声音划破沉闷。
宁夕岚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飞快压下心底那些阴暗偏执的念头，收敛眼底所有的阴翳，抬眼望向朝自己奔来的季云初，嘴角扯出一抹柔和淡然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些煎熬从未发生。
“下课顺路，过来看看你排练。”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刚刚看你的表演，很出彩。”
季云初完全察觉不到，眼前的人方才经历怎样的内心挣扎，只当他专程过来给自己捧场，脸上浮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刚刚那个告别的拥抱戏份，尴尬死我了。”她嘟了嘟嘴巴，随口抱怨，“还好只是排练，正式演出不知道我会不会紧张出错。”
宁夕岚望着近在咫尺鲜活明媚的脸庞，心口残留的闷痛还未消散，却只能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淡淡应答。
明亮的阳光落在季云初的戏服上，熠熠生辉。那些嫉妒、不甘，还有那一闪而过的自毁妄念，全部被他深深埋藏，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