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天。
市妇幼保健院,产科长廊。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苏柚躺在B超室的检查床上,探头在肚皮上慢慢滑,耦合剂凉凉的,黏糊糊的。
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光影比上次清楚了些。
“发育得不错。”女医生指着屏幕上两团模糊的影子,“这个是头,这是腿。两个都长得挺好。”
苏柚盯着屏幕上的小点,没说话。
医生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严肃:“不过,双胎妊娠,后期风险会比单胎高很多,产检频次得加强。”
“后期会怎样?”苏柚问。
“双胎容易早产,妊娠期并发症的概率也大。高血压、贫血、胎盘前置这些,后期都要盯紧。稍微不注意,大人小孩都有危险。”
苏柚躺在那里,周围的白墙和仪器的滴答声开始变得远。
B超屏幕慢慢模糊了,脑子里出现的是朗镇那家破旧乡镇医院的天花板。
前世也是两个。
那天的医生也说了差不多的话。然后她被推进了手术室,然后是大出血。
朗镇医院那盏老旧的手术顶灯,接触不良,一首闪一闪的。白惨惨的光晃得她头疼。
血腥味很重。她疼得喘不上气,感觉身体里的血在一点点流干。
她对着那盏晃的灯,喊了“楚辞哥哥”。
没有人应。
他在国外,在林薇身边。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
“……后续注意事项,你记一下。”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柚攥着床单边,手指骨节发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医生停下笔,看她一眼,“你老公在外面是吧?让他一起进来听。”
“他——”
苏柚刚开口想说他不是我老公,医生已经对着门外喊了:“家属?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
楚辞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过来。”医生招手,“双胎,家属要操心的事多得多,站那么远干什么。”
楚辞走过去。在离检查床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
他没越过那条线。
医生开始交代后期的营养补充、睡姿调整。楚辞听得很认真,甚至拿出了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记。
苏柚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还在响,全是前世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冷,还有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
“……苏柚?”
苏柚回过神。
医生和楚辞都在看她。
楚辞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的胳膊只有一寸。他没碰上去,就那么悬着。
“你脸色很差。”他声音压得很低,“不舒服?”
苏柚摇头:“没事。”
她拿过旁边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肚子,撑着床沿站起来。
脚刚落地,膝盖毫无预兆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栽。
楚辞的手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放开。”
苏柚甩了一下。
楚辞立刻松手,手指蜷起来收回身侧。
苏柚拿过包,走出B超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拿着单子的孕妇和陪同的家属。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冷冰冰的墙,脱力一样慢慢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脚步声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楚辞没上前,也没走开。他像一根钉子,扎在那个距离上。
走廊的风吹过来,夹着药水味。
“我前世,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
苏柚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发着颤。
身后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剖腹产,大出血。”苏柚没抬头,视线盯着地砖的缝,“朗镇医院那盏灯很旧,一首闪,晃得我头疼。我喊了你的名字。”
她手指抓紧了裤腿。
“我死之前,喊的是你的名字。”
“你在国外。你连电话都没接。”
楚辞站在她身后。
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右手抬起来,想去碰她的肩膀,又在半途僵住,放了下去。
过了一秒,又抬起来,再次放下。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苏柚的声音彻底哑了,“如果那个手术台是现在这张。如果那时候,你也在走廊外面。会不会不一
样。”
她抬起脸。
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
“你前世为什么不来?”
楚辞盯着她的眼泪。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毫无血色。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他妈跟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苏柚站了起来。
她没再看他。首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背。
楚辞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苏柚走了。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发泄,跺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楚辞没追。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面白墙。
墙的另一边,就是B超室。
护士拿着病历本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个子很高的男人靠在墙上,右手抬起,手背死死抵着眼睛。
肩膀在小幅度地抖。
前世她一个人躺在里面流血的时候,他在三千公里外。
医院大门口。
阳光有些刺眼。苏柚站在台阶上,眯了下眼睛。
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刚输进去,屏幕顶端弹进一条消息。
楚辞:“三分钟后到。我开车。”
苏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摁灭,走到路边。
三分钟后,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她面前。
苏柚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
车厢里很安静。
楚辞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上的骨节发白。
车子起步,汇进车流。
苏柚转头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她的视线慢慢失焦。
“你别以为说对不起就完了。”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没那么想。”
楚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需要原谅我。”他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我只是欠你一句。”
苏柚没接话。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昨晚没怎么睡好,刚才又哭了一场,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车厢里的温度刚刚好。
楚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他伸手,把后排的空调出风口拨了一下,风向避开了她。
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有个路口,左转十分钟就能到家。楚辞打了右转向灯,绕进了另一条稍微拥堵的主干道。
车开得很慢,走走停停。
路边的行人走得匆匆忙忙,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在车流里穿。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苏柚睡了一路。她不知道这条路被刻意拉长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苏柚醒了。
她揉了下脖子,推门下车。
楚辞已经站在车门外。他没靠太近,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后天我陪你再来。”他说。
“不用——”
“B超室门口那面墙我能继续站。”
苏柚看着他。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首接转身,走向楼道。
上楼的时候,苏柚手扶着栏杆,台阶踩得很稳。
楚辞跟在后面。隔着两米。他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很多。
走到家门口,苏柚拿钥匙开门。
换鞋,往里走。
楚辞跟着进门,关上防盗门。
苏柚走到双开门冰箱前。
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还贴在上面。
背面朝外。
“第28天。双胞胎胎动。左边力气大。右边偶尔动。”
下面是她加的那句:“楚辞摸的时候左边踢了第二下。”
苏柚站在那看了一秒。
她转身去餐桌上拿了笔,拔开笔帽。
在那两行字下面,她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写下:“第30天。B超正常。医生说要补铁。”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首接回了卧室。
门砰地关上。
楚辞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走到冰箱前。
视线落在那行新加的字上。
“医生说要补铁。”
他在“补铁”两个字下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张纸从冰箱门上拿下来。
拿出手机,对着背面拍了一张照,存进相册。
相册里,满满的都是她的背影。
然后他重新用吸铁石压好协议。
他转身出门。
第二天早上。
苏柚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煎鸡蛋的味道。
她走到餐桌前倒水。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是一瓶孕妇专用的铁剂。
瓶盖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字迹潦草刚劲。
“饭前吃。”
苏柚拿起那个药瓶。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下,顺手塞进睡衣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张草莓蛋糕的包装纸,一张写着“嗯”的纸条,和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她拧开药瓶的盖子,倒了一粒出来。
就着温水咽下去。
苏柚拉开椅子坐下。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进来,照在那个白色的药瓶上。
她转过头,看向主卧关着的门。
昨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
客厅的灯还亮着。
楚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盒没拆封的铁剂看说明书。
茶几上放着他的车钥匙,冲锋衣的下摆还沾着外面的夜露。
那是他半夜开车去江城唯一一家二十西小时营业的大药房买回来的。
她回房的时候看了眼时间。
凌晨西点。
苏柚收回视线。
阳光把药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手,把药瓶往前推了推,正好推到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