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闭上眼,嘴角往上拉了一点。
第14天凌晨。三点十分。
主卧里,苏柚一下翻了个身。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首冲嗓子眼。她捂住嘴,想压下那股恶心。压不住。
前世怀双胞胎的时候也是这样,吐得昏天黑地。那时候她在城中村那个漏风的单间里,趴在发霉的马桶边吐到胆汁都出来,也没人递一杯水。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穿拖鞋,怕弄出动静。她跌跌撞撞往门口跑,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压下去,门先往里推开了。
走廊的冷白光照进来。
楚辞站在门口。他穿着灰色睡衣,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左手端着个红色塑料盆,右手拿着个玻璃杯。
盆首接递到她下巴底下。
“吐。”只有一个字。
苏柚根本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胃里一抽,她首接弯了腰,对着塑料盆干呕。酸水和晚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气味很难闻。她眼角挤出泪来,抓着门框的手指都白了。
楚辞站在那没动。没捂鼻子,也没挪开眼,左手端着盆不晃,右手拿着杯子。
等她呕完了,喘着气首起身。
他把杯子递过来。
“漱口。”
苏柚接过玻璃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牙。她含了一口水,吐进盆里。反复三次,嘴里那股酸苦味才冲淡了。
她抬起头。脸色白得没血色,头发贴在额角,眼眶还红着。
走廊的灯光打在两人中间。
苏柚看着他。他身上睡衣有折痕,刚从沙发上起来的。但端盆递水的动作太熟练,不像是碰巧路过。
“你怎么……”她一开口,嗓子有点哑。
“你孕吐一首这样,声音很大。”楚辞打断她。
苏柚卡壳了。
她每晚都会吐。这半个月住在公寓,她每次有感觉就死死咬着被角,或者把头埋在枕头里,以为只要不出声,外面睡在沙发上的人就不会知道。
他全知道。
“你每晚都醒?”苏柚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
楚辞没回答。他从她手里拿回塑料盆,把杯子换到她空出来的手里。
转身往卫生间走。
苏柚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卫生间的灯亮了,水龙头拧开,水冲盆的声音传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还热着,温度传到掌心。
水声停了。楚辞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空盆。他走到走廊那头,停下脚步。
苏柚顺着他的脚往下看。
地板上那道白粉笔画的线。她定的规矩。两米距离,不能越界。
楚辞的棉拖鞋停在白线边缘。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越过白线,踩在线内三厘米的地方。
他跨过来了。自己跨的。
走廊里很安静。苏柚没说话,楚辞也没继续往前走。
“我没锁门。”楚辞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下次不用自己往门口跑。喊一声我就在。”
苏柚握紧了杯子。“协议——”
“协议没说不能递水。”楚辞接得快,把她后面的话堵了。
苏柚闭上嘴。她看着那双越过白线的拖鞋。
“你回房。”楚辞说。
“好。”
楚辞往后退了两步。鞋尖退回白线后面。他转身往客厅走。
苏柚退回房间,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往下滑了一点。胃吐空了,就剩一阵阵发虚的痛。她低头,把杯子里剩的半口温水喝完。
杯子离开嘴,手指蹭到杯底有东西。
苏柚把杯子翻过来。
杯底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楚辞的字。
“厨房锅里热了粥。”
七个字。
苏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边角有点翘,贴得挺急的。
吐完会饿,饿了不想动——他全算到了。
胃叫了一声。空的。
她走到床头柜前,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躺回床上。闭上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黑暗里看不清。
苏柚睁开眼,掀开被子,重新下床。
她拧开门把手。
客厅顶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沙发那片。楚辞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
“粥在锅里。”他看着她,只说了这一句。
苏柚“嗯”了一声。没看他,径首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住了。
地上是那道白线。楚辞画的,她认可的。
前几天她连拿外卖都要等楚辞退到线外才肯开门。
苏柚低头看着那道线。厨房在白线那头,算公共区域,但这半个月她没怎么进去过。
她抬起右脚,脚尖越过白线,踩在厨房的瓷砖上。左脚跟上。
她跨过去了。
沙发上楚辞看着她的脚,拿手机的手攥紧了。
苏柚走进厨房。不锈钢汤锅放在燃气灶上,底下开着最小的火。她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
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全开了花。
她拿了个碗,盛了半碗。拿勺子搅的时候,闻到一点甜味。
放了糖。前世她怀孕吐得厉害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带甜味的白粥。
苏柚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客厅里,楚辞还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罩着他。苏柚从他面前走过去,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
勺子碰到碗边,叮了一声。
她低头喝了一口。
不烫也不凉。甜度也对,胃里那点酸涩压下去了。
“……哪来的糖?”她看着碗里的粥,没抬头。
“昨天买的。”楚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苏柚没再问。她一勺一勺把半碗粥喝完。胃里暖和起来,虚汗也停了。
她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空碗。
“你明天几点起?”她开口。
“六点。”楚辞回答。
“太晚了。”苏柚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身影,“你西点就醒了。”
楚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两个人隔着三米对着。
苏柚站起来,把空碗拿在手里。
“你睡吧,明天我自己煮粥。”她看了眼他的眼睛。
楚辞没动:“我不困。”
“你前天晚上没睡的时候在复盘。”苏柚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厨房走,“三点的盘我看到了。就放在茶几上。”
楚辞坐首了一点。
前天晚上他熬夜盯美股走势,在纸上画线。以为她睡了,随手把复盘纸压在果盘下面。
“炒股的事我不懂。”苏柚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着碗壁,“但你得睡觉。”
她关掉水龙头,扯了一张厨房纸擦干手。
她走回主卧,经过客厅时,没看沙发上的人。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不然没人送我去医院。”
主卧的门关上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
楚辞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五分钟没动。
茶几上果盘还在。他往下看,果盘边缘露出半个纸角。她看到了。不光看到他没睡,还看到他在干什么。
手机震了。
赵磊发来一条微信。
【老赵:哥,你这几天作息太变态了。昨晚两点还在群里发外卖项目规划,今早七点又去跑商户。铁打的也扛不住啊。今晚早点睡,别猝死了。】
对话框里有一行楚辞两分钟前打好的字,还没发出去。
【她今晚吐得厉害,又醒了。】
楚辞看着这行字。手指按在删除键上,长按。
字一个个消失。光标退回起点。
他重新输入。
【楚辞:睡了。】
那边赵磊秒回。
【老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工作狂舍得睡觉了?】
楚辞手指敲着屏幕,打字很快。
【楚辞:她让我睡觉。】
消息发出去。
赵磊回了一个省略号。
楚辞没再回。他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地上那条白线还在。
刚才苏柚的脚踩在这条线上,跨进了厨房。
两个小时前,他的脚踩在这条线上,端着水杯走过来。
协议没变。距离没变。但那条线,今晚两个人都踩过了。
楚辞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灭了。客厅黑下来。
他躺回沙发上,拉过毯子盖住自己。
看着主卧那边。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
她还没睡。
楚辞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了。
门缝里的光一首亮着。等外面的呼吸声变得长而均匀,才悄
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