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寒星盯着脚踝上的银白色金属,嘴角浮起一个苦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戴上这玩意儿的时候,那叫一个不甘心。
回到秦家没几天,他就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窝在房间里,翻出工具箱里的扳手,对准定位环狠狠捏了下去——他想着,铁的嘛,总归能夹断。
结果扳手都捏变形了,环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变形的扳手藏起来,阿威就推门进来了。
那个五大三粗的秦家护卫队长,他的贴身保镖首领,站在门口看着秦寒星手里的扳手和脚踝上纹丝不动的定位环,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五少爷,你就死了心吧!”阿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叉着腰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这个定位环用的特殊材料,据说是南氏实验室搞出来的航天级合金,你拿个破扳手就想弄开?得用南家的特殊工具才能解!你就老老实实戴着吧,全当是秦家给你的金脚镯了!”
秦寒星当时气得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他把变形的扳手往桌上一摔,转过身去不理阿威,耳朵尖却烧得通红。
阿威还在背后笑,边笑边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补一刀:“五少爷您也别太难过,这东西戴着也不影响走路,全球定位精准到五米以内,防水防震还防摔,比您那块手表高级多了!”
那天晚上秦寒星气得没睡着觉。
此刻想起这件事,秦寒星在浴缸里失声笑了笑。
热水晃了晃,玫瑰花瓣飘到了他的手边。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花瓣,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悠悠地飘开了。
果然。
他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哎,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
逃是逃不了了。
秦家家大势大,这一点他早就认了。
不是认命,是认清了现实。
他曾经试图用各种方式挣脱这只看不见的手——逃跑、反抗、消极怠工、阳奉阴违——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秦家的网太密了,密到他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
所以他换了一种活法。
既然逃不掉,那就硬着头皮站稳脚跟。
他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秦家的土壤里,钉得越深越稳,就越没有人能轻易把他拔出来。
他学规矩、学应酬、学做生意,从一个被秦家人骂“丢秦家脸”的野孩子,变成了为秦家创收几千亿的“五少爷”。
这些年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又稳又狠,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因为他知道只要踩错一步,那些刚刚对他客气起来的人,会立刻变回从前的嘴脸。
说到从前的嘴脸,秦寒星想,那些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
秦瑜见到他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然后转头对秦蕊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姑姑,这人真是我们秦家的?看着怎么这么没规矩,带出去不嫌丢人?”语气里的轻蔑,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
其他堂兄弟虽然没有秦瑜那么首接,但那些藏在眼神里的鄙夷、嘴角的不屑、刻意的疏远,他全都看得见。
家族聚会上,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饭桌上,他的筷子刚伸出去,旁边的盘子就会被不动声色地转走。
他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都看他一眼——不是鄙夷,不是轻蔑,而是不得不正视的那种。
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一半。
秦家很多人对他客气了,不会再用那种看“外来者”的眼神打量他,偶尔还会主动找他说话。
秦瑜也不再一口一个“乡巴佬”地叫他,上次见面甚至叫了他一声“五弟”。
虽然那声“五弟”听着还是有些别扭,但比起从前的“那个谁”,己经好了太多太多。
可秦寒星知道这一切的根基是什么。那不是亲情,不是血脉,是他为秦家赚的那几千个亿。
那些钱像一座桥,架在了他和秦家之间那些高高在上的亲人之间,让他们终于愿意低下头来看他一眼。
如果有一天这座桥塌了,他会立刻跌回从前的深渊。
秦寒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了几个泡泡。
水面晃动,玫瑰花瓣贴上了他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湿意。他重新抬起头,水珠沿着下颌线滴落,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他闭上了眼睛。
休息是奢侈的事情。
他
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份企划书需要逐条研究,罗琳的来历还要进一步摸清,引蛇出洞的计划需要和南凌风对好每一个细节。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又要穿上那身盔甲,戴上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去面对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棋局。
但现在,就现在,让他在这缸牛奶玫瑰花水里,奢侈地休息五分钟。
浴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水也开始变凉。
秦寒星睁开眼,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声哗啦作响。
他扯过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披上,脚踝上的定位环在水渍中闪了一下光,随即被浴袍的下摆遮住了。
他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推开了浴室的门。
楼下传来时葵逗小逸的笑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音乐隐约可闻。
秦寒星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将浴袍的腰带系好,微微弯了弯嘴角,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秦寒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也没来得及吹干,就这么湿漉漉地套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
浴室里氤氲的热气跟着他散出来,裹着沐浴露清淡的松木香,可他一秒都没多待,脚步匆匆地走向走廊尽头。
时葵己经去了卧室休息。
她穿着红色吊带真丝睡裙半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逸被保姆王妈从怀里接过去时,蹬了一下腿,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啊”音,像是在抗议。
王妈熟练地颠了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逸哼唧了两声,终究抵不过困意,歪着脑袋靠在王妈肩窝里,眼皮子一耷一耷地就要合上。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王妈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秦寒星在走廊里路过婴儿房时脚步顿了一下,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王妈抱着小逸来回踱步,小逸的小手攥成拳头搁在王妈领口上。
他没进去,怕吵醒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只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落在小逸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又被某种沉重的思绪拉平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寒星叹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叹息,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带着疲惫的气流。
他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的东西还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左边一摞项目资料。
他得把那份计划书研究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