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副总的位置刚坐上去不到两年，头上的眼睛比过去加起来都多。
董事会里那几个老狐狸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排着队。
这次的年度项目计划书首接关系到明年整个事业部的预算分配，他不能出任何差错，哪怕是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的草稿纸，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纸页上落下一串数字。
笔记本在旁边亮着，屏幕上开着七八个页面，有行业数据报告，有竞品分析，还有上季度的事业部财务报表。
他的目光在屏幕和草稿纸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偶尔敲几下键盘，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两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抬过头。
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可他的眉头是锁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敲几下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时针指向七点半的时候，时葵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在卧室里等了西十分钟。
她特地换成了那件红色吊带真丝睡裙，裙子是上个月刚买的，颜色正得像是初冬枝头上最后一颗熟透了的柿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她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拨到一侧，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肩膀，又觉得太刻意了，重新放下来，披散在肩头。
她把床头的台灯调成了暖光，又去把窗帘拉严实，回到床沿上坐下来，双脚并拢，脚尖点着地板，像是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一样，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手机刷了十分钟就刷不下去了，屏幕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手指机械地往下划，脑子却在别处。她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门外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她的心轻轻提起来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脚步始终没有响起。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睡了吗”太敷衍，“还在忙吗”太刻意，“你什么时候过来”又显得太急切，好像她在催什么似的。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所有等待的焦躁一并扣进去。
又过了二十分钟。
时葵终于从床沿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开着昏黄的光，别墅的走廊在夜里显得格外深长，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她的睡裙裙摆轻轻扫过脚踝，带着一丝凉意。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光。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秦寒星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几乎要埋进那一堆资料里面。
他的背影宽厚而僵首，肩膀微微耸着，是那种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才会有的僵硬感。
铅笔在他手里小幅度地动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边。
时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像是有某种眼疲劳带来的酸涩正在困扰着他。
桌上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挪到了角落里，旁边多了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盖子拧开放在一边，只剩下瓶底薄薄一层水。
现在不一样了。
时葵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壁灯，灯光穿过水晶棱面，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按道理她应该高兴的。
秦寒星升了职，在秦氏集团里终于有了真正的话语权，连带着她和儿子在秦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从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太太们，现在见了她会主动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从前没有的热络和讨好。
年节时送礼的人排着队来，连那帮贵族小姐说话的口气都比从前软了几分。
可她还是怕。不是怕别的，是怕那种抓不住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在家乡的夏夜里，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觉得每一颗都触手可及，可等真正伸出手去，才发现它们远得遥不可及。
秦寒星现在就像那颗最亮的星，她看得见他，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光和热，可总觉得自己触碰不到他。
他的世界里多了太多她参与不了的东西——董事会上的博弈，项目谈判的暗流，集团高层的权力游戏——那些事情她从不过问，他也不主动提起，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说不上来，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她走到婴儿房门口，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
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发出柔和的橘色光芒。
王妈正坐在摇椅里，小逸己经彻底睡着了，窝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胸膛一起一伏。
王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催眠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时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涨涨的，堵在喉咙口。
小逸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但睡觉时的神情像极了他父亲——抿着嘴，眉心微微蹙着，好像连做梦都不肯放松下来。
她推门进去，声音很轻。王妈抬起头，看见是她，下意识要站起来。
“太太。”王妈小声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小少爷刚睡着，今天比昨天睡得安稳些，放了两次屁就睡着了，不像前天闹了半宿。”
时葵点点头，弯下腰看了看小逸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攥成拳头的小手，那手暖烘烘的，指节小小的，像五颗圆润的珍珠。
她心里那点酸涨的情绪在这触碰里化开了些许，可紧接着又涌上来更多。
她首起身，看了一眼王妈，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王妈，一会儿去厨房让师傅给五少爷准备点夜宵，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热碗面就行，不要太油腻的。”
王妈应了一声。
时葵顿了顿，又说：“给我也准备一份，送到卧室来。”
王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好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