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把车停进基地内部停车场时，唐晶还没到。
三号楼外，几个剧组同时在搬设备，推车、服装架和成箱的道具挤满了通道。
洛洛跟着沈岩上楼，刚走到门口，便被副导演抬手示意放轻声音。
里面正在试灯。
一张床摆在布景中央，旁边是暖色壁灯和半开的落地窗。
看着像一间卧室。
再往旁边看，墙后露着木架，窗外立着灯，床尾蹲着收音师。
洛洛探头一看，先愣住了。
“今天拍这个？”
沈岩翻了眼通告。
“女主做噩梦，男主安慰。”
床上，罗子君穿着完整的长袖睡衣，贺涵也穿着衬衣和长裤。
被子下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倒是为了藏麦克风，两人衣服上都多了几处小夹子。
罗子君刚躺下，收音师便举手。
“衣领蹭麦了，再理一下。”
她重新坐起来。
贺涵侧身让出位置，化妆师上前补妆，服装师又把被角拉回指定的位置。
床尾的摄影师往左移了半步。
导演抬头。
“贺总，待会儿手别挡她脸。”
贺涵点头。
洛洛看着这一圈人，忍不住小声问：“这么多人盯着，真能拍？”
“镜头里两个人，镜头外二十个人。”
沈岩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以为都是关起门来谈恋爱？”
拍了这么些天，两人的确亲近了不少。
可真要在一堆灯和机器中间，忘了旁边还蹲着几个人，也没那么容易。
贺涵刚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摄影师就提醒他压到了标记。
他只能重新挪回去。
导演又让人把枕头往外挪了一点，免得挡住罗子君的脸。
罗子君侧躺着，保持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能不能先动一下。
“可以，灯还在调。”
她立刻坐起，揉了揉肩膀。
贺涵递过水，自己则低头整理被夹乱的衬衣。
洛洛看着他那张一贯从容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贺总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废话，开会的时候又没人蹲他脚边跟他说，脚挪挪什么的。”
沈岩说完，罗子君恰好又躺了回去。
这一次，她照着导演的要求，先找准位置，再把手搭到贺涵腕边。
动作认真得像在核对一份工作表。
洛洛低头笑了一下。
沈岩指向监视器。
“看这里。”
画面里，杂乱的电线和人全消失了。
暖灯落在床边，罗子君蜷着身子，贺涵坐在她身旁，目光显得格外温柔。
“这么一看，又挺像。”
“所以导演也不是白拿钱。”
两人说话间，唐晶终于找到了三号楼。
她在游客入口下车，登记、问路，又被另一组搬景的车挡了一阵。
走到楼下，工作人员问她找谁。
她回答得很自然。
“贺涵。”
对方看她说得笃定，以为是贺总约来的熟人，核对棚号后，便指了楼上的方向。
唐晶顺着楼梯往上走。
胃里一阵发紧，她停了两秒，才继续抬脚。
包里放着一只薄薄的检查资料袋。
就在回魔都之前，她己经去过医院。
胃息肉。
医生建议安排处理，并进一步做病理检查。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却依旧记得自己坐在诊室外时，那种说不清的害怕。
想打给贺涵，手指停在号码上，最后退了出来。
想找罗子君，又看见对方发来的新戏剧照。
她回了一句挺好，没有提自己。
第二天，工作上的病假安排也来了。
她手里一个正在推进的项目，需要先交给别人衔接。
唐晶知道这是正常安排。
可真正把文件发出去的时候，她还是生出了疲惫。
为了在港城站稳，她几乎把生活里的所有空隙都填进工作。
现在身体不听使唤，工作也不会停下来等她。
那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可以首接说“我有点怕”的人，都要犹豫半天。
再然后，就是那段视频。
她一路压着的情绪，在推开拍摄间侧门时，彻底停
住了。
“各部门准备，开始！”
导演的声音响起。
床上，罗子君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住被角。
贺涵俯下身。
“醒了，是梦。”
她摇头，像还没从噩梦里出来。
贺涵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看着我，我在。”
罗子君抬起头，肩膀一点点放松。
贺涵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唐晶的脚步停在门边。
她看得见灯架，看得见摄影机，也看得见举着收音杆的工作人员。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场戏。
可她的眼睛，却只盯得住那张床。
自己曾经最亲近的男人，正抱着自己最信任的女人。
姿势熟练，目光柔软。
那句“我在”，她听得清清楚楚。
唐晶的手己经抬起来，下一秒就想开口喊停。
可声音到了喉咙里，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凭什么停掉别人的工作？
何况她还没有亲口问过。
也许有解释。
也许真只是拍戏。
她不断提醒自己，那是贺涵，是子君，不该只凭看到的一幕，就认定所有事情。
可越这样想，她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沈岩先看见了她。
随后，洛洛也转过头。
两人都没出声。
唐晶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门边，外套有些皱，脸上的妆盖不住倦意。
洛洛忽然想起以前她来酱子，推门、落座、点菜，一切都利落得像早有安排。
那时候，她有事业，有朋友，也有一个总能替她留好位置的人。
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
洛洛嘴角那点看热闹的笑，慢慢没了。
沈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卡！”
导演忽然抬手。
“这条过了，准备转客厅！”
现场立刻忙起来。
贺涵松开手，先让罗子君坐稳，再替她拉开被子。
她低头找拖鞋，笑着说了一句腿压麻了。
贺涵把拖鞋推到她脚边。
“慢一点。”
不在台词里。
也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
唐晶看着这一幕，终于抬起脚。
罗子君刚站起来，眼前便多了一道身影。
贺涵先察觉不对，转过身，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唐晶？”
罗子君猛地抬头。
下一秒，她连刚刚想说的话，都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