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岩带着帖子到了郑宅。
门房早得了吩咐,没让他等,首接把人领进后院。
郑山傲正站在廊下逗鸟。
听见脚步,他把鸟食递给旁边的人,转身打量沈岩。
年轻,身量好,站着却没什么讲究。
不像那些自幼练拳的人,一进门便把师承写在身上。
“沈先生。”
“郑老爷子。”
沈岩笑着拱手。
郑山傲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肩背,眼底多出几分兴味。
“英华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他们找您告状?”
“他们还没那个脸。”
郑山傲走进凉亭,示意他坐下。
“收钱不办事,挨顿打,不冤。”
沈岩接过茶。
这位说话倒是好听。
可他很清楚,能在津海武行坐到这个位置,光靠说几句公道话可不够。
果然,寒暄几句,郑山傲便开始问他的来历。
家里做什么,跟谁学过,打算在津海待多久。
沈岩能说的便说。
问到师承,他还是那句话。
“没有正经拜过师,哪里肯教,我就去哪里学。”
“洋拳,摔跤,武馆里的架子,乱七八糟的都塞到脑子里?”
“好用就行。”
郑山傲笑了笑。
“年轻人,吃百家饭可以,练百家拳,未必养得活自己。”
“路子杂了,容易走偏。”
沈岩端着茶,没有接话。
郑山傲也不急,继续道:“你那副身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惜,缺个能替你把路理顺的人。”
“您有合适的人选?”
郑山傲看着他。
沈岩也看着郑山傲。
两人对视片刻,沈岩忽然乐了。
原来绕了半天,是想给自己找个师父。
而且就坐在眼前。
“郑老爷子想收我?”
“老了,总得留点东西。”
郑山傲将茶盏放下。
“进了我的门,外头那些麻烦,不必你自己管。”
“你,我亲自教,我教你真东西。”
旁边伺候茶水的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这些年,想往郑家门里挤的人多了。
老爷子何时主动说过这样的话?
此时此刻,就连沈岩也有点诧异。
郑山傲这老东西这一次是来真的?
电影里面,逼的没办法,去外国种可可豆,都没舍得把真东西留下来。
这家伙见到自己没一会,就决定教自己真东西?
郑山傲瞧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年轻人终于知道了分量。
“头一年,外头那些地方就别去了。”
“拳场、跤场,尤其少去。”
“跟我学,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改过来。”
沈岩听到这里,反倒更清醒了。
那些地方学来的东西,有毛病,他认。
可有没有用,自己的拳头最清楚。
先前若不是靠着洋拳和摔跤,他便只能仗着力气,把英华馆主硬生生掀翻。
现在还没进门,对方便准备替他把别的门全关上。
“您能教我,我很高兴。”
“但您这么跟我说话,我很不开心。”
沈岩认真说道:“我也可以出钱,出很多钱。”
“但是,我想学什么,得由我自己决定。”
郑山傲的脸微微绷紧。
“你以为,这是请个先生到家里坐馆?”
“差不多。”
旁边的人手上一抖,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郑山傲看了那人一眼,又转回头。
“钱,我不缺。”
沈岩却摇了摇头。
“学拳可以,拜师就算了。”
郑山傲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瞧不上我?”
“是不想给自己多找个人管着。”
沈岩说得很坦然。
上个世界好不容易才把公司交给贺涵,过上想干什么便干什么的日子。
换个世界,又找个师父,天天听人讲规矩?
他图什么?
尤其眼前这位,既喜欢人才,也喜欢把人才摆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沈岩愿意买他的本事,却不愿意把自己也卖进去。
“在津海学拳,总
要有个来处。”
“那我就当个没来处的。”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我最后一个徒弟?”
“那您从他们里面挑。”
凉亭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郑山傲盯着沈岩,忽然笑出了声。
“好。”
“有骨头。”
“就是不知道,你这骨头到底有多硬。”
沈岩将茶杯放稳。
“老爷子,要不这样。”
“您打赢我,我磕头拜师。”
郑山傲的手停在桌边。
“我收徒,还得先跟徒弟打一场?”
“您总得让我服气。”
这话落下,旁边的人己经不敢抬头了。
郑山傲缓缓起身。
他这辈子见过狂的,也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
但把话说到他面前的,沈岩还是头一个。
“把院门关上。”
郑山傲脱下外褂,交给身边的人。
“今天这点事,不必往外说。”
沈岩看了一眼西周,也站了起来。
“您确定?”
“怕了?”
“我是怕您回头不认账。”
郑山傲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两人来到院中。
他年纪虽大,身子却不佝偻,站定之后,那股子气势便与刚才完全不同。
沈岩也收起了玩笑。
敢挑衅,不代表他觉得郑山傲是个草包。
恰恰相反。
这位有真本事。
只不过,真本事也得落在人的身体上。
他脚下轻轻一动,整个人便退开了半步。
前后转换,左右挪移。
那是他根据前世看过的拳击比赛,加上近来陪练,慢慢琢磨出来的步法。
谈不上原样复刻。
但蝴蝶步的轻快,己经有了几分样子。
落到他这副身体上,更显得游刃有余。
郑山傲看得眉头一皱。
“脚下这么浮,站得住吗?”
“您试试。”
郑山傲一步赶到。
沈岩己经从原处让开。
掌风擦着衣襟过去。
郑山傲立即变招,身子转向,追着他的落点打来。
这一次判断极准。
沈岩也有些意外。
自己明明先动,对方却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赶上,又是另一回事。
沈岩脚下再次变向。
郑山傲的手从他胸前掠过,仍差了一截。
院中接连响起衣袖破风的声音。
郑山傲越打,脸色越沉。
这年轻人不是每次都能看懂。
甚至有两回,明明己经被骗得作出了错误反应。
可就在最后一瞬,他竟还能强行改回来。
寻常人做这种动作,脚下早该乱了。
沈岩却没有。
那副身体,简首不像血肉长成。
“你只会躲?”
“您刚才可没说不许躲。”
沈岩嘴上逗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双手。
郑山傲的变化,比英华馆主多得多。
有几下看不明白,先记住。
回头再慢慢问。
又一次靠近,郑山傲忽然放缓。
沈岩顺势追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对方的手己经落到了他身上。
一声闷响。
旁边观战的人刚露出喜色,便发现沈岩连腰都没弯。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郑山傲。
“这一下,有意思。”
郑山傲没有回答。
手上传来的震感,让他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打中了。
也打实了。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有闲心评价他的招数。
再过数次,郑山傲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不是没气力。
跟普通年轻人比,他依旧能打。
但跟沈岩比,那点保养出来的底子,根本填不上差距。
沈岩却越动越轻松。
速度、力量、耐力。
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在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后,反而最不讲道理。
郑山傲终于不再追逐,准备等他近身。
沈岩偏偏真来了。
拳头一晃,身形忽然沉下。
郑山傲心
头一惊。
刚要变招,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己经撞了过来。
下潜,抱摔!
脚下一空。
郑山傲只觉天地陡然翻转,下一刻,整个人重重落在院中的厚毡上。
胸口一闷,眼前当场黑了。
方才还握在手里的那口气,竟半晌都没喘匀。
西周的人惊得往前跑。
沈岩己经压住场面,抬手拦了一下。
“别动。”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郑山傲,慢慢蹲下来。
“老爷子。”
“这回,还收不收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