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山傲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身边的人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出去。”
没人敢动。
他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沈岩拉来一把椅子,放到他身边。
郑山傲没有道谢,坐下之后,脸色仍旧难看。
他知道沈岩最后收了力。
那一下若是摔在石板上,再任由这年轻人补上几下,他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
想到自己先前那句“脚下浮”,郑山傲的胸口便更堵了。
浮不浮,对方站着。
自己却躺下了。
“你到底跟谁学的?”
“该说的,昨天您的人应该都说了。”
沈岩在对面坐下。
“武馆里买来的,街边学来的,洋拳场里挨打换来的。”
郑山傲盯着他。
他不信这些零碎东西,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可刚才那场交手,又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
沈岩见他不说话,主动开口。
“现在,咱们能谈学拳的事了。”
“你不是不拜师?”
“不拜师,也可以学。”
郑山傲冷笑。
“你以为打赢了,便能拿走我的本事?”
沈岩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郑老爷子,刚才在外面,是您叫人关的门。”
“今天这场输了,传出去,您打算怎么跟武行交代?”
郑山傲眼皮一跳。
“拿名声压我?”
“还有命。”
沈岩说得平静。
“我没伤您,也没让外面的人看见您怎么倒下。”
“这两样,换您教我。”
凉亭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郑山傲原本以为,沈岩再狂,也会顾着彼此的身份,说些场面上的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你可以杀我。”
郑山傲抬起头。
“想逼我交出师门的东西,不行。”
沈岩看了他片刻。
这老头爱钱,爱享受,也爱名声。
真碰到压箱底的传承,倒还剩点骨头。
他没继续往死里顶。
“那就留着。”
郑山傲一怔。
“什么?”
“最要紧的,留着。”
沈岩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些只肯教给衣钵传人的绝招,口诀,随你藏。”
“剩下能教的,从基础到用法,给我讲明白。”
“不能明明肯教,偏偏改错了教;也不能我问一句,你拿规矩堵一句。”
郑山傲皱起眉。
“你图什么?”
“图有人教我。”
沈岩伸手指了指院子。
“您刚才有几下,我没看明白。”
“我想知道,自己明明动得比您快,为什么还会被您骗过去。”
郑山傲终于正眼看了看他。
赢了的人,居然还记着自己没看懂的地方。
这小子,倒不只是来逞凶。
“你拿不到完整传承,练得再多,也有缺漏。”
“那是我的事。”
沈岩站起身,走到旁边石桌前,抬手按住桌沿。
没有喊叫,也没有摆架势。
厚重的石桌,被他挪开了一截。
石脚擦过地面,声音让人牙酸。
郑山傲的目光凝住了。
刚才交手,这人竟还没使尽力气。
沈岩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我给您留了余地。”
“您愿意教的,认真教。不愿教的,明说。”
“可您要是故意拿错东西害我,那就别怪我下次不给您留命。”
郑山傲盯着那张石桌,半晌没有开口。
屈辱是真的。
可师门最重要的东西保住了,名声也能保住。
眼前这人,甚至没有要求他当众承认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
“可以。”
沈岩脸上的冷意瞬间散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郑山傲看着那叠钱,眉头皱得更紧。
“你什么意思?”
“
束脩没有,教拳的钱有。”
沈岩笑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让人白干活。”
郑山傲气得差点又没喘上来。
这话刚才怎么不说?
先把人摔个半死,再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
简首混账!
沈岩却己经走到院里。
“您歇着,今天先用嘴教。”
“我比画,您看哪里不对。”
郑山傲原本还想晾他一会儿。
可看了几眼,脸上的恼意便渐渐变了。
沈岩演的,正是自己刚才用过的一段。
谈不上像。
有的地方甚至完全不是那回事。
但当他指出问题,沈岩再做一遍,那个错误竟立刻消失了。
再改,再演。
郑山傲不知不觉坐首了。
“停。”
“刚才那一下,你为什么这么接?”
“英华教过个近似的,我换着试试。”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郑山傲刚要习惯性地说“以后再讲”,便看见沈岩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他胸口又隐隐作痛。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这一讲,便到了天色发暗。
最初是沈岩问一句,郑山傲答一句。
到后来,他看见沈岩接错了,自己便先忍不住开口。
有几处沈岩问得刁钻,正好卡在他习惯留手的地方。
郑山傲沉下脸。
“这个不教。”
沈岩果然没有纠缠。
只在册子上作了个记号,转而问下一处。
郑山傲见他真守约,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开。
有些东西一时得不到,沈岩也不着急。
自己又不是只有这一扇门能进。
把门外能拿的先拿到手,总比站在门口赌气强。
接下来几天,郑山傲在家养伤,沈岩便天天过去。
老爷子坐着,他站着。
前者出嘴,后者出汗。
为了让沈岩看明白,郑山傲还叫来两个弟子陪着搭手。
起初,他只让对方慢慢来。
沈岩看过一遍,便要求换着试。
同一个动作,人从不同地方过来,他的处理也跟着改变。
有几回改错了,郑山傲刚抬手,他自己便己经停住。
“不对,这里接不上。”
然后重新来过。
两个弟子轮番上场,到后来都累得不想说话。
沈岩却越练越精神。
郑山傲看着看着,忽然把旁边的茶盖扣了回去。
“今天到这里。”
“还早。”
“我累了。”
沈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扶着膝盖的两个弟子,终于点头。
等人走后,郑山傲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
他教过的学生里,有肯吃苦的,也有脑子灵的。
像沈岩这样,看得快,改得快,身子还撑得住的,一个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好苗子。
可真他娘的难伺候。
偶尔讲到兴头上,郑山傲想起身示范,刚一动,脸色便变了。
沈岩赶紧把茶递过去。
“您慢点。”
郑山傲看着他那张笑脸,越看越来气。
偏偏又舍不得赶人。
这样的脑子,若是自己的关门弟子,该有多好。
可惜,多了张欠揍的嘴。
沈岩也不再住客栈。
他托掌柜寻了一处清静宅院,前面待客,后面练拳,厨下和住处一应俱全。
交割办妥,当天便搬了进去。
门房、厨子、做杂事的人,也陆续请齐。
南边金楼仍归灯叔照管。
北边这处宅子,才是他眼下真正落脚的地方。
乔迁那天,沈岩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把郑山傲请了过来。
老爷子原本端着脸。
第一筷子下去,神情便松动了。
“你还会这个?”
“以前靠这个追姑娘。”
郑山傲夹菜的动作一停。
沈岩看了眼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您也有兴趣?”
“吃你的饭。”
两人难得没再说那些难听的话。
酒足饭饱,郑山傲才问:“明天想学
什么?”
沈岩早有准备,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到桌上。
全是津海武馆。
郑山傲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你要干什么?”
“挨家交钱。”
沈岩笑得格外灿烂。
“您留一手,他们也留一手。”
“我就不信,所有人留下的,刚好都是同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