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山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小子,非要把那点事挂在嘴上?”
沈岩笑而不语。
陈识看看两人,没有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明白。
郑山傲索性不再绕弯子。
“我今天带陈师傅过来,不全是为了收徒。”
“津门武行现在是什么样,你这些日子也看见了。”
沈岩点头。
“学东西容易,学真东西难。”
“真正能吃饭的手段,全都被各家藏着。”
郑山傲没有反驳。
这回,他脸上的神情格外认真。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先把自己的名头立起来。”
“名头有了,又怕别人把饭碗抢走。”
“一来二去,教出去的越来越少,肯把功夫练明白的人也越来越少。”
沈岩听到这里,倒没有插嘴。
“前些日子,我看那些白俄女人跳舞。”
郑山傲缓缓说道:“脚底下的变化,身上各处的协调,都不是随便练出来的。”
“人家没学过我们的拳,却能把身子用到那个地步。”
“再看看我们自己,守着东西不教,指望后辈凭空长出本事?”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等外头的人把这些门道琢磨透,吃亏的还是我们的后人。”
陈识端着茶,神色也郑重起来。
沈岩却看着郑山傲,忽然问道:“那您为什么不先教?”
屋里静了一下。
郑山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在这里牵扯太多。”
“我先动,各家先防的就是我。”
“所以,得有个外来人。”
沈岩明白了。
道理说得好听。
可真到了要动自己那份利益的时候,这位武行头牌,照样舍不得。
“陈师傅想在这里开馆。”
郑山傲看向陈识。
“我能替他牵线,也能替他说话。”
“只有一样,他得肯把能用的东西拿出来教。”
“新开的馆子教真本事,旧馆子便不能永远拿空架子糊弄人。”
“有人先开口子,后面才有得争。”
沈岩转动茶杯。
“您想拿他当那根撬门的棍子。”
“总得有个人先做。”
陈识这时才开口。
“我也跟郑老爷子说过,传拳有传拳的约束。”
“师父把东西交到我手里,我不能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沈岩听得嘴角一动。
一个想改革,却舍不得先动自己。
一个想扬名,却舍不得把真东西拿出来。
这两人坐到一张桌上,还真般配。
“所以,才有第二条路。”
郑山傲接过话。
“按武行的老办法,赢够八家,便能有开馆的资格。”
“但外来的师父亲自下场,得罪的是整片地面。”
“于是找个本地徒弟,由徒弟去打。”
沈岩抬起眼。
“打赢了呢?”
“各馆认这份战绩,让师父留下开馆。”
“徒弟得走。”
“他若不肯走?”
郑山傲看了眼沈岩。
“到时候,各馆会联名请人出面。”
“赢他一场,再送他离开。”
沈岩听到这里,忽然看向老爷子的腰。
郑山傲脸色一僵。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小子想到了什么。
“您原本是不是还想着,由您来收这个尾?”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怎么不是?”
沈岩笑了:“年轻人替师父扬名,老前辈再替武行保住脸面。上下都照顾到了,只有那个徒弟倒霉。”
郑山傲没否认。
他起初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但见识过沈岩之后,这个收尾的办法,便只能先搁下。
真把这小子逼上台,丢脸的还不知道是谁。
“你若参与,便不按那套来。”
郑山傲说道:“正因为他们拿普通人的法子压不住你,这件事才有重新谈的余地。”
沈岩没接这句好话。
他听出来了。
老爷子既想改规矩,又不想自己站到最前面。
如今看见一把够硬的刀,便想借来用用。
陈识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沈岩却笑了。
“名声归师父,生意归师父,挨打得罪人的徒弟被赶走。”
“您这规矩,算得挺精。”
郑山傲沉默片刻。
“有人肯认这份代价。”
“那是别人的事。”
沈岩将杯子放下。
“我可没打算花钱学完拳,再替人扛着麻烦走。”
“何况我不是本地人,您上一句话才说,这条路不适合我。”
“我知道。”
郑山傲没有躲闪。
“所以我才把两条路都摆给你听。”
“照旧规矩找个普通徒弟,费时,还未必成。”
“你有底子,有钱,也不靠武馆这口饭活着。”
“真愿意跟陈师傅搭手,我出面担保,把外乡人的身份明说,另谈条件。”
沈岩望着他。
“合着您还没谈妥,就先把我找来了?”
“你不点头,我拿什么去谈?”
郑山傲的语气也硬起来。
“你若愿意,先把真本事学全。”
“将来肯不肯替他出面,做多久,得什么好处,都可以摊开说。”
“你不愿意,今天就当认识个人。”
这话,总算比刚才顺耳一些。
沈岩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向陈识,目光却谈不上欣赏。
坦白说,从看电影的时候起,他就不太喜欢这个人。
满嘴师门、规矩、扬名。
可一说到该付的代价,又总想着往别人身上挪。
至于咏春,他同样没多少敬畏。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以南派拳师为主角的功夫片,最喜欢让南拳一路打穿北方武行。
陈识如此,叶问也如此。
镜头里一出手,北方练了几十年的人,仿佛都成了专门上来递招的。
沈岩以前看着还觉得热闹。
如今自己真练过,便越来越不信那种干净漂亮的碾压。
拳有长短,人有强弱。
到了交手的时候,身板、距离、地面、兵器,哪样能当作不存在?
尤其陈识那两把短刀。
真让一个壮汉抡起长柄重兵器,迎头劈下来,也能随便一架就接住?
沈岩心里只想回一句。
扯淡。
不过,看不上电影里的夸张,不代表眼前这个人真没本事。
刚才那几下,他记得清清楚楚。
短,快,变得密。
如果给那双手各添一把刀,情形恐怕又得变一变。
想到这里,沈岩的目光落到了门边的木匣上。
陈识察觉了。
“想看?”
“里面是刀?”
陈识点头。
郑山傲也顺着看过去。
先前那场交手,他己经见识了陈识的拳。
可真要说起这个南方拳师最看重的东西,对方却始终把那只匣子带在身边。
沈岩忽然来了兴趣。
这些日子,他跑过不少地方,学到的拳脚己经够多。
偏偏兵器这道门,还没真正进去。
各家肯教站法,肯教拳架。
一问到刀枪剑棍的实用,往往比问拳脚的关键处还难。
秦红玉也练过兵器。
可自己刚把人惹得冒火,明天能不能好好说上几句话,都得看她心情。
至于请她把吃饭的本事拿出来,显然还早。
眼前倒坐着一个现成的。
而且带着刀,自己上了门。
沈岩的笑容一点点深了。
他不缺钱。
郑山傲这段时间,也替他把基础上的不少毛病理顺了。
如今缺的,正是那个能让他摸到兵器门道的人。
陈识见他一首盯着木匣,起身将东西拿到桌边。
搭扣一开。
两把短刀并排躺在里面。
刀身宽,刃口在灯下泛着冷光。
沈岩看了片刻,慢慢伸手,合上了匣盖。
陈识皱眉。
“怎么?”
“没什么。”
沈岩靠回椅背,笑得十分随意。
“就是忽然觉得,你今天这趟,来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