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把木匣重新打开。
“沈先生对兵器有兴趣?”
“很有兴趣。”
沈岩这回没有开玩笑。
“拳脚学了不少,刀枪还没人肯认真教。”
郑山傲瞥了他一眼。
“你这才学了多久,就想把所有东西都摸一遍?”
“碰上合适的,总得看看。”
陈识取出一把刀,平放在掌心。
“拳和刀,看着只差一件东西,用起来却不是一回事。”
“手脚不熟,拿上刀,先砍的就是自己。”
沈岩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这些日子确实见识过。
有些教习空手时还算利索,拿着练习用的长棍,反而处处别扭。
步子迈出去了,手里的东西却没跟上。
一旦有人靠近,连往哪里收都不知道。
兵器是手脚的延伸,可多出来的这截东西,也得真长进自己的本事里。
否则,再锋利也是累赘。
郑山傲端起茶。
“武行里有句话,拳脚交手容易失分寸,老手比兵器,反而能留余地。”
沈岩抬头。
“有刀还更客气?”
“说的是熟手,守规矩的比法。”
郑山傲点了点木匣。
“拳脚贴着打,一下落在人身上,想收也晚了。”
“兵器多出一段距离,懂行的人,看见对方让到哪里、收在哪里,便知道胜负。”
“再有护具、公证,许多时候不必真把人砍伤。”
陈识也点头。
“不过真要拼命,那又是另一回事。”
沈岩听得明白。
不是兵器不凶险。
是练到能够掌握距离、控制变化的人,才有资格谈怎么留手。
他现在恰恰缺这一块。
这些天,自己身上积攒的东西,己经不少。
八极、形意、太极、通背、劈挂、翻子、查拳、华拳、太祖长拳、三皇炮捶、功力拳。
再加上少林罗汉拳,以及从一位南来拳师那里见识过的洪拳。
光拳术,便接触了十余种。
八卦掌的走转,弹腿和戳脚里的腿法,他也挑着学过。
有的是入门套路,有的是几手能拿出来卖钱的用法。
称不上门门精通。
可经过武学奇才这个天赋的梳理,己经有不少东西能在交手时用出来。
外头看他学得杂。
他自己却很清楚,哪里是借来的架子,哪里己经成了身体的本能。
再配上拳击的站立应对、摔跤,以及自己反复琢磨的柔术和擒拿。
换个人,或许只能算个能打的好手。
放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同。
那副血清改造过的身体,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反应和恢复能力。
别人连练半天,手脚便开始发沉。
他歇上一阵,照样能再来。
同样一个错误,别人一天只能纠几次,他能反复试上几十次。
天赋、时间和身体叠到一起,才有了如今的变化。
何况,他还有一样从没在人前真正显露的东西。
硬功。
排打、铁布衫,还有市面上被叫作金钟罩的那一路练法。
听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
真去接触,大多也有吹嘘的成分。
可其中对身体控制的训练,经过沈岩筛选,却并非全无用处。
尤其落在这副身体上,出现的变化,连教他的人都没见过。
前两天,他在自家后院确认过一次。
结果让他站在那里,半晌都没说话。
想到这里,沈岩再次看向那两把刀。
空手的陈识,在自己眼里和小孩没什么区别。
再来一百次,结果也只有一个,输!
可如果陈识有了刀,自己估计还有七成胜算。
那三成,更多来自对兵器的不熟悉。
沈岩从来没有把这份估量当作系统给出的保证。
可眼前这门课,总得有人替他打开门。
他抬起头,忽然笑了。
“说得挺厉害。”
“就是不知道,真动起手来,是不是也这样。”
陈识看着他。
“你想试刀?”
“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当我师父。”
郑山傲捏着茶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话,耳熟。
非常耳熟。
陈识的神情也淡了下来。
“刚才空手,我输了。”
“可学问和输赢,不完全是一回事。”
“所以你赢了,是功夫好;你输了,是学问跟输赢没关系?”
沈岩笑意不减。
“那你这门拳,岂不是怎么都能赢?”
陈识将刀缓缓放回匣中。
“沈先生,话不是这么讲的。”
“那怎么讲?”
沈岩往前倾了倾身。
“想让人磕头,先拿出让人服气的东西。”
“只靠几句师门规矩,便想让别人替你挣名声、担风险,最后再被赶出去。”
“你师父教了你一身本事,你就拿来做这种买卖?”
陈识的脸色彻底沉了。
“说我可以,别扯上我师父。”
“你不是句句都在拿师父说事?”
沈岩寸步不让。
“要开馆,是报师恩。”
“不肯教,是守师命。”
“让别人替你踢馆,又算什么?替你师父找个肯吃亏的傻子?”
椅脚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识站了起来。
他早己不是毛头小子,跑过海,见过血,也知道什么话是在故意激人。
可有些话,即便明知道是激,也不能坐着听完。
“你到底想怎么比?”
沈岩等的就是这句。
“你用刀,我空手。”
“你赢,我当场跪下拜师。”
“我输给谁,认谁的本事,不找借口。”
陈识目光一凝。
郑山傲己经张开嘴,准备提醒。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沈岩狂。
这位陈师傅,也未必就谦逊到哪里去。
先前把人逼到近处时,眼睛里那份笃定,老爷子看得清清楚楚。
让他们试试,也好。
只是想到真刀,郑山傲还是站了起来。
“话先说完。刀和拳不是一回事。”
沈岩看着陈识。
“你输了,拳脚、刀法,以及你会的其他兵器,都得认真教。”
“不拜师,不拿规矩堵我。”
“你藏着的真东西,也要拿出来。”
陈识没有立刻回答。
沈岩又添了一句。
“不敢,就别谈收徒。”
陈识伸手,握住了刀柄。
他并不是不知道沈岩厉害。
可空手交战,身子再硬,最多多挨几拳。
换成开了刃的刀,便没有那么多任性的余地。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把先前的胜利看得太重。
“好。”
陈识抬起眼。
“你敢认,我就敢应。”
陈识并不是一时冲动。
拳脚输了,可以怪自己没摸清对方的底细。
可这对刀跟了他许多年。
风浪里的货船上,狭窄的舱道里,他靠它们保过命,也替东家保过货。
一个刚练拳不到多久的人,即便身子出奇地壮,又凭什么徒手接刀?
陈识低头看了看刀身,原本被激起来的火气,反而渐渐沉了下去。
沈岩看见了这个变化。
他要学的,就是这种东西。
手里拿上兵器,整个人便跟着变了。
那不是把拳路换个样子比画两遍,就能糊弄出来的。
“还有一句。”
沈岩说道:“别输了以后,又说我仗着力气,不算功夫。”
陈识抬眼。
“你也别说我仗着兵器欺负人。”
“当然。”
郑山傲听得首皱眉。
“都是要在这片地面上做事的人,谁认了输,便停手。”
“真打出了火,也得听我一句。”
陈识答应一声。
沈岩却笑着看向老爷子。
“那您可得看仔细。”
“免得有人还没认输,旁边便先替他把辈分排好了。”
沈岩随即站起身。
“郑老爷子,您听见了。”
郑山傲看着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劝哪一个。
沈岩己经叫来门房。
“把院里的灯点亮。”
“外门关上。”
“今晚,再给你们添一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