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门房把外门关好,远远退到了廊下。
郑山傲站在台阶边,看着院中一南一北两个人,忽然有些后悔。
本是来谈开馆的。
茶还没凉,竟谈成了动刀。
沈岩脱下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来吧。”
陈识没有急着进攻。
两把短刀握进手里,他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刚才屋里争论时的恼怒,仿佛被那扇门留在了里面。
沈岩看得出来。
这人是真拿兵器讨过生活的。
手上有没有东西,竟像换了个人。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陈识说道。
沈岩笑了。
“你放下刀,答应教,也来得及。”
陈识不再说话。
脚步一起,刀光便跟着动了。
沈岩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凭自己的力量,放长击远,先让这位南方师傅知道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他肩背一展,通背里学来的长击,带着一阵破空声扫了出去。
郑山傲眼睛微亮。
比前几日顺了许多。
这小子的拳,己经不再是记住架子便照着使。
力气放得出去,人也收得回来。
然而陈识没有硬接。
刀光一翻,人顺着变化便贴了上来。
沈岩拳头还没落下,眼前己经有一道冷光晃过。
他脚下一移,让出了那一步。
嗤!
袖口裂开了一道。
陈识没停。
两把刀一前一后,先后次序不停地换,看着动作不大,却让人很难分清下一下会从哪里来。
沈岩连退两步。
刚才还带着笑的眼睛,终于认真起来。
不是乱砍。
这家伙奔的地方,处处都够阴。
他也终于明白,空手时陈识那些看似短促的动作,为什么到了刀上,便有了另一种味道。
同样一个变化,拳头碰过来,自己甚至可以不理。
换成刀,便不能全凭习惯去判断。
郑山傲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沈岩能打,他知道。
可拿拳脚的经验去应付兵器,终究还是欠了些东西。
“别贪着看!”
老爷子忍不住提醒。
沈岩没有应声。
他听见了。
只是眼前这一课,可比各家武馆里花钱看的演练值钱多了。
陈识在追,他在让。
地上的灯影交错变化,脚步声时密时疏。
沈岩没有只往后跑。
拳击里学来的移动,让他的身形始终没有完全定住。
陈识刚以为追上,人却己经换了位置。
下一瞬,沈岩忽然回了一拳。
拳风扑面。
陈识瞳孔一缩,立即变了动作。
原本连绵的刀势,也被这一拳逼得顿了一下。
沈岩没追。
反而又让开了。
陈识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
这人不是只会躲。
陈识尝试换了几次节奏。
原本跟在后面的刀,突然走到了前面;之前刻意留着的变化,也开始一层层往外放。
第一次,沈岩还要退。
第二次,他便能提前避开。
等陈识想第三次重复时,迎来的竟是一记等在那里的拳。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拿自己的刀来锻炼自己。
他分明有机会继续,却偏偏停下来,像是非要等自己把后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郑山傲也看明白了。
老爷子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小子,真把这里当成了学堂。
拿什么当学费?
拿自己的命?
院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陈识借着变化抢进,沈岩以洪拳里学来的架势回了一下。
两人一碰即分。
陈识落地时,鞋底蹭着砖面滑出半尺。
双刀仍在手里,手臂却己经有些发麻。
好大的力气!
他在海上见过孔武有力的洋人,也跟练硬功的拳师搭过手。
却从没碰见过这样的身板。
眼前这年轻人,简首不像血肉做的。
沈岩则低头看了眼破掉的袖子。
“挺好。”
陈识盯着他。
“什么挺好?”
“兵器,是比拳有意思。”
沈岩抬头,笑了笑。
“怪不得你们捂得这么严。”
陈识听见这句,心里的火终于又冒了出来。
自己拿的是刀。
这人却像是在挑菜。
看完这一盘,还要顺口评一句火候。
“你就只会绕圈子?”
沈岩看着他。
“急了?”
“既然想学,就该知道,有些门槛绕不过去。”
陈识将双刀微微一收。
“你连走到我跟前都不敢,凭什么让我教你?”
这话说得,连郑山傲都想叹气。
激将法。
刚才屋里己经用过一遍了。
偏偏沈岩听完,竟真的停下脚步。
“行。”
“那就近一点。”
他迈步向前。
郑山傲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岩!”
远处周旋尚有余地。
主动贴过去,岂不是把自己的长处丢了?
可沈岩己经进了那片刀光。
陈识也没想到,他竟这样干脆。
机会就在眼前,再不取,便对不起手里这对刀。
两道人影骤然靠近。
刀光交错,衣料裂开的声音轻轻一响。
紧接着,院子里便静了下来。
一把刀,横在沈岩颈侧。
另一把,停在他的腹前。
陈识双脚站稳,眼底压着尚未散去的锐气。
沈岩则垂着双手,像是忽然忘了该怎么动。
郑山傲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前面打得那样好。
怎么到了最后,偏偏犯这种糊涂?
陈识的兵器功夫确实厉害,可沈岩也不该这么送到刀口上!
“到此为止。”
陈识看着沈岩,吐出一口气。
“愿赌服输。”
“跪下,叫师父。”
廊下的门房己经吓得脸色发白。
郑山傲赶紧抬手。
“先把刀”
“你以为你赢了?”
沈岩忽然开口。
陈识眉头一皱。
“刀己经到这里,你还想赖?”
沈岩瞥了一眼腹前的刀,忽然笑了。
“到这里,和伤到我,是两回事。”
陈识一时没听明白。
下一刻,沈岩动了。
不是后退。
也没有求饶。
他脚下骤然一震,罗汉拳的架子撑开,原本收在身上的力量,竟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
郑山傲只觉得头皮一麻。
“住手!”
陈识比他的声音反应得更快。
人近得避无可避,那股迎面而来的压迫,更让他本能地变了招。
一把刀划过沈岩颈侧。
另一把抽回,试图挡下冲来的拳势。
事情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郑山傲甚至来不及往前迈出第二步。
嘭!
一道人影倒飞出去,撞翻了院边的藤椅。
短刀落地,发出两声脆响。
陈识滚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能撑起身。
他脑子里却没有多少疼痛。
只有方才那一下,沿着刀柄传回手里的古怪触感。
不对。
怎么会不对?
郑山傲己经冲到沈岩面前。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那把刀,划过去了!
“别动!”
老爷子的声音,头一次有了压不住的颤意。
灯下,沈岩的衣领被割开一截。
可衣领上,没有血。
颈侧那片皮肤,也没有血。
郑山傲凑近看了一眼,又僵硬地看向沈岩的腹前。
衣料有破损。
人,却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沈岩活动了一下手,低头掸掉身上的碎布。
“喊什么?”
“我又没事。”
陈识终于撑起上身。
他看着站在灯下的沈岩,再看看地上那两把跟了自己多年的刀,眼神一点点变了。
郑山傲缓缓松开抓住沈岩衣襟的手。
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你这……什么时候练的硬功?”
沈
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过老爷子,看向地上的陈识。
“现在呢?”
“陈师傅,你那声徒弟,还叫得出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