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立派？”
沈岩听完，先看了看郑山傲，又看向陈识。
忽然，他笑了。
“行，那就开。”
陈识还没反应过来，沈岩己经继续说道：“拳馆我出钱，地方我来找。”
“招牌也不用想了。”
“就叫截拳道。”
陈识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不是教咏春？”
“不教咏春，教截拳道。”
沈岩答得干脆。
“我先教你，你学明白，再教给进门的人。”
“你不是想教拳、想在津门立足吗？”
“这回，咱们换个办法。”
郑山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将手里的帖子放到了桌上。
“你想用先前那条路？”
“对。”
沈岩看着他。
“找个徒弟，打完八家，再把人送走，那套不要了。”
“您不是想让津门武行都教真东西吗？”
“我来开这个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郑山傲望着沈岩，捏着胡子的手，半晌没有动。
这条路，他跟陈识谈过。
可说到真正往外教，陈识有师门的顾虑，自己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绕到最后，才又绕回了踢馆。
谁能想到，沈岩竟把最初那条路重新摆了出来。
而且，连要教什么，都己经想好了。
陈识沉默片刻，问道：“教多少？”
“会多少，能教多少，就教多少。”
“也不分几个真传名额？”
“不分。”
沈岩指了指院里的兵器架。
“当然，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不能进门便教他使刀。”
“但他练到哪一步，该学什么，你就教什么。”
“别等人家交了钱、磕了头，最后还拿一句不是门里人，把人挡在外面。”
陈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设真传名额。
不把关键的东西扣在手里。
这些话听着简单，真做起来，却足以让许多人夜里睡不着。
“可我不会截拳道。”
陈识抬起头，终于说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刚才那些道理，我听懂了一些。”
“但你让我现在就出去教人，我教不好。”
沈岩反而点了点头。
“这句话，说得像个教拳的。”
“你不会，我教。”
“我会的，都能交给你。”
他走到桌边，取了纸笔。
陈识和郑山傲跟着坐下。
沈岩先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基本功。
“脚下怎么站，身体怎么动，距离怎么看，出手以后怎么收，这些都得练。”
“再往后，是搭手，是应变，是换了对手以后，还能不能把学过的东西使出来。”
陈识盯着那张纸，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沈岩说的东西，他未必没有接触过。
可原先那些被不同拳种分开的本事，此时却被重新放到了一起。
先看人缺什么，再决定教什么。
不会因为挂了某家的招牌，就把别家的好东西一概挡在门外。
“我教你怎么练，也跟你一起琢磨怎么教。”
沈岩抬起头。
“你教过人，又见过真场面，比我更清楚初学的人会错在哪里。”
“咱们把这些先理顺。”
“以后前院你教他们，后院我跟你继续练。”
郑山傲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普通人，可没有你这副身板。”
沈岩笑了。
“所以不能照着我硬来。”
“我的力气，他们学不来，可少做一次无用的动作，认清一次不该硬接的变化，总能学。”
“能让普通人练出本事，这拳馆才开得起来。”
郑山傲慢慢点头。
他最担心的，就是沈岩觉得自己能做到，便以为所有人都能做到。
如今看来，这小子并没有被一句开山立派冲昏头。
陈识却还没开口。
沈岩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还是放不下咏春？”
陈识没有否认。
“我来这里，原本是想替师门留个名。”
“你教出来的东西，出自哪里，就说是
哪里。”
沈岩指向那张纸。
“咏春里有用的，我不会抹掉。”
“你师父传下来的本事，也不会因为门上没挂咏春两个字，就突然没了。”
“让更多人练会，总比锁在匣子里，等着哪天连匣子一起埋了强。”
陈识眼神动了一下。
沈岩又补了一句。
“南边的事，我答应过你，照办。”
“给我做事这十年，我不会亏待你的。”
陈识看了看郑山傲。
老爷子这回没有替他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陈识终于伸手，将那张纸拿到了面前。
“好。”
“你肯教，我就肯学。”
“学明白以后，我替你把馆子撑起来。”
沈岩满意地笑了。
郑山傲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奔波许久没办成的事，竟在这座院里有了着落。
可高兴过后，另一层麻烦也摆到了眼前。
“可你们要这么做，各家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来！”
沈岩回答得十分随意。
“同样交钱，别人那里练一年，只学会摆架子。”
“到我这里，知道怎么练，也知道怎么用。”
“您说，学徒会往哪里去？”
郑山傲没回答。
答案，根本不用说。
“起初他们可以说，我教得杂，不正宗。”
“等真正有人练出本事，再这么说，学徒还信不信？”
沈岩靠回椅背。
“他们要留住人，要继续吃这碗饭，就得拿出能留人的东西。”
“藏着的真传再值钱，馆里没人，也不能替他们交房钱。”
陈识听得怔住。
这人，竟不是准备先去打服哪一家。
他是准备从别人收徒吃饭的地方，首接下手。
拳师丢一回脸，还能关起门来找说法。
学徒若都往别处去了，再大的招牌，也只剩块木头。
“钱怎么收？”郑山傲问。
“照寻常拳馆的价。”
“真教，还只收寻常价？”
“地方、饭食、教习，都要花钱，当然得收。”
沈岩说道：“但该教的本事，不另外加钱。”
“别练到一半，又告诉人家，这一句值五十，那一手值一百。”
郑山傲忽然笑了。
“你这是准备掀人家的饭桌。”
“饭还在桌上。”
沈岩笑得更灿烂。
“想吃饭，要靠真本事。”
“津门这块儿地方，安逸太久了！”
“有了我们，他们想安逸的死都不行！”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熟悉的感觉。
上个世界做短剧时，也有一群人，守着资历和门槛，觉得外人只能照他们的规矩来。
后来怎么样？
有观众愿意看，有人能够挣到钱，嘴上再不情愿，也得跟着进来。
换到这里，道理依旧没变。
求他们教，他们有一百种理由不教。
真有人靠教真东西抢走了生意，他们自然会想明白。
沈岩起身，叫来门房。
“去找人。”
“我要一处能开馆的地方，前面能待客，后面要有够大的院子。”
“再找个做匾的。”
门房连忙应下。
郑山傲低头看了眼旧帖子，随手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些邀约，我去。”
“原来的踢馆安排，也不必再谈。”
沈岩点头。
“告诉他们，过些日子，我请大家来喝开馆的茶。”
“至于教什么，也不用藏。”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截拳道馆几个字。
陈识看着那行字，忽然问道：“若有人不等开馆，就先找上门呢？”
沈岩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
“愿意来学，我欢迎。”
“愿意来论拳，也欢迎。”
“若是想让我继续跟他们一起藏着掖着。”
他将纸交给门房，笑意一点点收起。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郑山傲望着被门房带走的那张纸，眼里竟有了久违的神采。
津门武行这潭水，平静得太久。
这一次，终于有人肯把真东西端
到所有人面前。
从今以后，各家的馆主再想只关心徒弟交了多少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