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找来的第三处院子,沈岩看中了。
前面两间门脸,后面一座宽敞院落,再往里还有能住人的厢房。
原主人做过货栈,地面结实,墙也厚,收拾起来比临时搭棚省事。
价钱报出来,陈识还在考虑能不能再压一压。
沈岩己经让人取契书了。
“买了。”
陈识转过头。
“你不再看看?”
“院子够大,地方好找,还看什么?”
“开馆要花钱的地方不少。”
“我缺钱吗?”
陈识闭嘴了。
他差点忘了,这位东家拿十万大洋出来的时候,跟普通人拿十个铜板差不多。
沈岩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招手叫来工匠。
前院待客,后院练拳,旁边留出更衣和休息的地方。
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工钱给足,十天之后,他要开门迎客。
工头拍着胸脯应下,转身便吆喝伙计干活。
陈识看着忙碌起来的院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北上这么久,始终求而不得的武馆,到了沈岩这里,一上午就定了。
可这块招牌上写的,并不是咏春。
“舍不得?”
沈岩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陈识没有否认。
“想过很多年。”
“那就好好教。”
沈岩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带出来的学生一个个能打,你再告诉他们,你陈识以前练的是什么。”
陈识抬头看向他。
片刻后,重重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前院修房,后院练拳。
沈岩没有让陈识死记拳架,而是让他把平时最熟悉的招式拿出来,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修改。
哪些东西需要多年根基,哪些东西能够先教,哪些习惯换到别的距离便会吃亏。
每一个问题,都要两人搭过手后再说。
陈识起初觉得,自己教了这么多年拳,教几个新人还能有什么难处?
首到沈岩让他收着力量,陪一个搬木料的伙计试了试。
伙计被碰了两次,第三次干脆抱头往前撞。
陈识当然能应付。
可刚才准备教给学生的那套应对,却完全没用上。
“明白了?”
沈岩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人家没学过拳,不会照你的想法出手。”
陈识看了一眼满脸惶恐的伙计,摆手让他去忙。
随后拿过纸笔,把刚写好的几行字划了。
这一回,他没有争辩。
晚上,陈识把拟好的名册拿来,列的都是熟识的练家子。
“开门以后,人一多,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沈岩接过去,先问了一句。
“这些人,会教吗?”
陈识一愣。
“手上都有些本事。”
“我问的是会不会教。”
沈岩指了指院外的工匠。
“我请人砌墙,看的是墙砌得好不好,不是他能举多重的砖。”
“你也一样。学生练错了,能不能看出来?改不过来,能不能换个说法?”
陈识皱着眉,重新看向名册。
“那就先叫来试试。”
“试过再留,工钱我出。”
沈岩把纸还给他。
“别怕给得多。能把学生教明白的人,值得。”
郑山傲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拿开商行的法子开武馆。”
“武馆不用吃饭?”
“你倒不装清高。”
“挣了学生的钱,把答应的本事教给他,有什么好装的?”
沈岩伸了个懒腰。
在上个世界,有贺涵替他管人。
到了这里,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往前冲。
陈识得学会教拳,也得学会带人。
否则今天收十个学生累断腰,明天再来二十个,难不成先把门关上?
又过两天,一名穿长衫的报馆先生登了门。
沈岩递过去一张纸。
上面没有什么百年传承,也没有天下第一。
只有几句话。
截拳道馆,择日开馆。
收取学费,教授实用拳术。
进度到了便教用法,不另收所谓真传钱。
开馆当日,欢迎到场看课。
报馆先生看完,扶了扶眼镜。
“沈先生,第三句也要登?”
“哪一句?”
“真传钱。”
“当然。”
“这话登出去,别家武馆怕是要不高兴。”
沈岩笑了。
“我要是想让他们高兴,还登报干什么?”
对方嘴角一抽。
这哪里是招学生。
分明是冲着砸同行饭碗去的!
郑山傲坐在一旁,慢慢放下茶杯。
“广告用词,总得留些余地。”
“我只说我怎么教,没说他们怎么教。”
沈岩指了指那张纸。
“谁非要往自己身上套,我还能拦着?”
郑山傲没再劝。
话确实没点名。
可这报纸一出来,津门武行哪一家坐得住?
第二天清早,街头的报童便喊了起来。
“号外号外!截拳道拳馆开业!支教真功夫!”
有买菜的妇人停下来问价,也有练过几年拳的年轻人凑过去看。
不到中午,武馆门口便来了几个问话的人。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衣袖磨得发白,先问学费,再问一天练多久。
最后,他犹豫着问了一句。
“真不另外收钱?”
陈识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别处学过。”
青年叫周成,在货栈做活,攒了几个月工钱,想学点护身的本事。
架子练了一年多,遇上人推搡,却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问教拳的师兄,人家说根基不够。
问师父,师父说还没到时候。
再问,便有人暗示,逢年过节,礼数得周全。
陈识听完,往练拳的地方指了指。
“把你学过的打一遍。”
周成有些拘谨,却还是照做了。
一套拳打得规整,抬手落脚,显然下过苦功。
陈识看完,没有嘲笑,只让他停下来,重新试了一下与人搭手的感觉。
不过片刻,周成便怔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顾着把拳打完,根本没有看对面的人。
“这就算会了?”
“不算。”
陈识回答得很干脆。
“听懂和做到,是两回事。你得练,我得看着你改。”
周成反而松了一口气。
比起动辄三五年才能入门的话,这句得练,让他心里踏实得多。
“那我报名。”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
沈岩却按住了登记簿。
“开馆那天再来,先看完一堂课,满意了再交钱。”
“现在不收?”
“我这门还没修好,收你钱,让你来搬砖?”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出了声。
周成也笑了,仔细把钱收好,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陈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沈岩要做什么了。
这些人并不是不肯吃苦。
他们只是想知道,自己吃的苦,到底有没有用。
消息比报纸传得更快。
当天傍晚,一间会客厅里,几张报纸被拍在了桌上。
“进度到了便教?他说得倒轻巧!”
“今天己经有三个学生拿这张纸来问我,什么时候能教他们真功夫!”
“还有人打听退钱,准备去他那里看看!”
几位馆主越说越恼火。
坐在上首的女人却没有接话。
邹榕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手里端着茶,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
她看得很仔细。
价钱,没有压得离谱。
规矩,也没有指名道姓地骂。
可偏偏每句话,都扎在人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
先看课,再交钱。
学生只要长了眼睛,就会拿两边比较。
“郑老在他那里?”
有人点头。
“陈识也在,据说往后由陈识出面教。”
邹榕终于放下茶盏。
一个有钱,一个有名,一个有本事。
难怪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找几位馆长,明天下午随我走一趟。”
“他若是不给面子呢?”
邹榕将报纸折好。
“先把面子给足。”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
“总得让他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