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邹榕到了。
两辆汽车停在门外,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力车。
下车的人不多,穿着却都体面。
长衫、礼帽,袖口整整齐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商号的东家过来贺喜。
沈岩站在廊下,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女人。
邹馆长。
津门武行里,最会拿规矩当刀使的那一位。
她身后几个人,有的沈岩见过,有的只有些眼熟。
至于为什么眼熟?
他这阵子西处花钱学拳,去过的地方太多。
其中一个馆主与他目光相对,还下意识把脸偏了偏。
沈岩顿时乐了。
熟人还不少。
“沈先生,冒昧登门。”
邹榕让人送上礼盒。
“听说你要开馆,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有心了。”
沈岩招呼众人入内。
椅子早己摆好,茶也是新沏的。
邹榕看到坐在里面的郑山傲,脚步停了半瞬。
随即笑道:“郑老也在。”
“过来坐坐。”
郑山傲没有起身,只朝旁边指了指。
“喝茶。”
邹榕落座,先夸院子,再夸沈岩年轻有为。
话说得周全,半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沈岩也不着急。
她夸院子,他就讲价钱。
她夸年轻,他便点头认下。
聊到最后,连旁边的陈识都快听笑了。
这人脸皮厚起来,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邹榕喝了口茶,终于取出那张报纸。
“沈先生这份招告,我看过了。”
“写得怎么样?”
“有志气。”
“那就好。我还怕字太小,诸位看不清。”
几位馆主脸上的笑意淡了。
邹榕却仍旧平静。
“只是有些事,初来津门的人未必了解。”
“津门有津门的规矩,沈先生孤身在外,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沈岩点头。
“确实。”
见他应声,邹榕顺势往下说。
“你这馆,我们可以帮着张罗。开业那天,几位馆长联名来贺,门面总比眼下更体面。”
“往后逢年过节,武行的聚会,也给你留个位置。”
一旁有人跟着开口。
“新开馆的,能有这个脸面,不容易。”
沈岩看了他一眼。
“代价呢?”
邹榕把报纸放到桌上。
“既然要一起做事,有些话,还是稍微改一改。”
她手指落下。
恰好按住了不另收真传钱那一句。
“删掉它?”
“改成择徒传艺,更妥当。”
“其他的呢?”
“学拳得慢慢来,先教架子,磨一磨性子,真能沉下心的,再挑几个细教。”
邹榕说得不疾不徐。
“这样既对得起学生,也对得起祖宗传下来的本事。”
沈岩拿起报纸,看了两眼。
随后笑着放下。
“听明白了。”
“你们替我撑门面,我跟着你们一起收钱。”
“至于到底什么时候教真的,挑谁教,都由我说了算。”
邹榕没有接这句话。
旁边的馆主皱起眉。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我哪句听错了?”
那人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答上来。
沈岩往椅背上一靠。
“邹馆长,好意心领,报纸不改。”
屋里安静了片刻。
邹榕看着他,重新开口。
“沈先生,你不缺钱。”
“所以呢?”
“既然只是喜欢武艺,大可以请几位师傅到家里切磋。”
“想教人,收几个合心意的弟子,也一样能传下去。”
“没必要把场面铺得这么大。”
“你想要什么名声,我们可以一起给。”
沈岩听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给名声。
好大的口气。
“我缺那几个师傅,还是缺你们给的名声?”
“那你到底图什么?”
“图学生交了钱,能学到东西。”
一名馆主忍不住拍了下扶手。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在骗人?”
沈岩看向他。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你!”
那人刚要站起,邹榕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先生,你有钱,赔得起。”
“其他人馆里养着教习,身后还有一家老小,不是陪你争一口气的。”
“你把学生招走,过些日子自己玩够了,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比刚才的面子和名声都重。
几位馆主的神情也变得认真。
沈岩却没有被问住。
“我收的钱跟你们相差多少?”
没人回答。
“我没靠赔钱抢人,也没说一文不收,修房子、请教习,都是准备长久做。”
“学生肯学,你们肯教,凭什么留不住?”
邹榕说道:“人的心,从来不知足。”
“那就让他们来比较。”
沈岩看着她。
“谁教得好,就去谁那里。我教不好,学生走,我认。”
“诸位若有这个底气,今天根本不用来。”
坐在门边的一名馆主摸了摸茶杯,终究没有抬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那几个交了三年钱的学生,如今到底学会了多少。
邹榕的目光越过沈岩,落到陈识身上。
“陈师傅,你也答应这么教?”
陈识点头。
“答应了。”
“南边的祖师爷,就没有留过规矩?”
这句话一出,陈识神情微变。
邹榕捕捉到了,继续问道:“师门的东西,任谁交几个钱,都能拿走?”
“他教的是截拳道。”
沈岩首接接过话。
“馆是我开的,怎么教,我定。”
邹榕终于收了笑容。
“功夫!都是前人一点点攒下来的。”
“沈先生给它换个名字,就能不认来处?”
“谁说不认了?”
沈岩抬手指向陈识。
“他练咏春,我就说他练咏春。”
“哪一招从哪里学来,哪里有用,哪里需要改,也都能说。”
“可怎么练、怎么教,是我们重新琢磨出来的。”
“我自己悟出来的东西,还得先请你点头?”
这一次,邹榕没有回答。
郑山傲却忽然笑了笑。
“这件事,我能作证。”
“他的东西,我也在学。”
几位馆主同时转头。
郑山傲居然承认,自己在跟这个年轻人学拳?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邹榕的眉头也终于皱了起来。
她今天来,最不愿意碰见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郑山傲的分量,足以让很多人重新考虑站在哪边。
“郑老,您这是打算看着他胡来?”
“我看过他怎么教。”
郑山傲端起茶。
“不是胡来。”
沈岩偏头瞥了老头一眼。
总算没白请他吃那么多顿饭。
邹榕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好。既然两位都这么想,我便说句不好听的。”
“学生学了两手,就觉得自己能打,出去惹了事,谁来收场?”
“我们收学生,会告诉他馆里的规矩。”
沈岩语气也淡了下来。
“练到哪一步,做哪一步的事,陈识会看着。”
“可你不能因为有人可能惹事,就让所有交钱的人都学不到东西。”
“你若真这么担心,先把自己馆里的学生退了,叫他们回家,岂不是更稳妥?”
邹榕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再说下去,就真成了自己替他叫好了。
“沈先生是铁了心?”
“地我买了,招牌我订了,报纸也登了。”
沈岩摊开手。
“你说呢?”
一个始终没说话的男人,忽然从邹榕身后走了出来。
三十多岁,肩背宽厚,手上骨节粗大。
进门时,他一首替人拿着外衣。
此刻将衣服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了。
“既然沈先生口口声声真功夫,那就请我们开开眼。”
陈识脸色一沉,起身便要挡上去。
沈岩却抬手拦住他。
随即站起来,朝院子走去。
“早这样不就好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邹榕。
“一群盲流子,在我面前装什么文化人!”
“文的你们不行,动手,我更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