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蓝玉依旧是每天定时定点地来看看常遇春,唯一不同的是,那张嘴不再啰嗦了。
常遇春的情况已经在逐渐好转了,气胸的问题已经解决,积液也排干净了。
那根简陋的引流管留在胸腔越久,感染的风险越大,所以也拔除掉了。
......
这日清晨,林易照例端著药碗走进帅帐。
留守的医官见来人是林易,刚想从案头后起身。
林易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多礼。
将药碗放在小几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常遇春的额头。
只是,手刚接触到皮肤,他愣住了。
常遇春的眼睛,正睁著。
那双眼睛有些茫然,盯着帐顶,似乎在努力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目光缓缓移动,顺着林易的手臂,落在他的脸上。
林易的手还放在他的额头,一时忘了收回来。
四目相对。
“咳——”常遇春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响。
林易猛地回过神来。
身后的医官显然也意识到这声咳嗽不是林易发出的,伸个脑袋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嗷”地吼了一嗓子,边跑边喊。
“醒了,大将军醒了。”
相比于医官的激动,林易则是淡定许多。
先是看了一下瞳孔,又端来温水,递到常遇春的唇边。
“人刚醒,不能多喝水,含一口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常遇春机械地吞下水后,目光清明了许多,直直地盯着林易。
“你是......谁?”
林易还没回答,帐帘猛地被人掀开,蓝玉率先冲了进来,满脸狂喜。
“姐夫!姐夫你醒了?”
他几乎是扑到榻边的,差点把林易撞开。
看着常遇春睁开的双眼,这个暴躁的将军,竟然红了眼眶。
“姐夫啊!”
“你可把我吓死了!”蓝玉的声音都在发颤:“医官和郎中都说你没救了,我差点......”
常遇春双眉蹙起,努力消化蓝玉话中的意思。
林易用脚踢了踢跪在榻边的蓝玉:“行了,大将军刚醒,要静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对对对。”蓝玉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姐夫,就是他,林先生救你的。”
常遇春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易身上,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眼神平静。
倘若没有蓝玉的提醒,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是眼前的人救了自己。
“是你救了我?”
林易点点头:“大将军福大命大,小子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
常遇春盯着他看了片刻,突地笑了。
笑容似乎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止不住地笑。
“好一个本分,好,我记下了。”
蓝玉在一旁插嘴道:“姐夫,你是不知道,林先生用的那些法子......”
“行了。”林易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让大将军先歇会。”
蓝玉讪讪闭嘴,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幕落在常遇春的眼中,让他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年更加的好奇。
蓝玉什么脾气,他最清楚。
有时候自己吼他两句,他都是一副心口不服的样子。
眼前的少年,一句话,就让蓝玉乖乖地闭嘴。
看来,是个有本事的人。
林易没有去管常遇春探究的眼神,上前一步,开始给常遇春做基本的检查。
脉搏、呼吸,又轻轻按压了几处伤口周围。
常遇春任他摆弄,只是偶尔皱眉,一声不吭。
直到林易要趴在他胸口的时候,常遇春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止。
林易无奈地回头看了蓝玉和医官一眼。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按住啊。”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分别按住他的手脚。
蓝玉还一脸严肃地道:“姐夫,你别乱动啊,林先生这是在给你瞧病呢。”
瞧病?瞧你娘的
病......
一个男人趴在另一个男人胸口上瞧病,糊弄鬼呢。
无论常遇春多么勇猛,这一刻,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林易听完胸音后直起身:“伤口愈合的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
“行了,别按著了,你俩也真是的,使那么大劲,你看看。”
“把大将军脸都憋红了。”
常遇春不懂林易的手段,脸色涨红,这是羞的。
蓝玉二人松开手,表情有些幽怨地瞪着林易。
还不是怕大将军乱动影响你判断病情嘛,你反倒把罪过推到我们头上来了。
林易瞧着常遇春脸上的窘色,不由得好笑。
“接下来要静养,不能下床,不能动怒,饮食要清淡,汤药要按时吃。”
医官在一旁不停地点头记录。
常遇春脸色慢慢从方才的涨红恢复如常,再次好奇地注视著林易,忽然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林易。”
“林易......”常遇春念叨了一遍:“这次我是真记住你了。”
“......”
......
常遇春醒来后的第二天。
“小易,我能不能坐起来?”
“不能。”
“就坐一会儿。”
“不行。”
“那我下地走两步?”
还走两步,你以为卖拐呢?
“想都别想。”
常遇春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满脸的生无可恋。
他驰骋沙场二十多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
可让他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易,我跟你说,当年在濠州,我中了一箭,箭头都断在了肉里。”
“你看看,就是这。”
说著,常遇春指著肩膀上的一处箭伤:“你猜怎么著?”
“医官都没用上,我自己用刀子挖出来的。”
“第二天照样上马杀敌。”
常遇春说这些,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体的强悍。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还能不清楚嘛,没那么娇贵!”
林易头也不抬,一点也不给这位杀人如麻的常十万面子。
“那是当年。”
“您现在几岁?”
“伤的是哪儿?”
“心里没点数?”
常遇春被噎得说不出话。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只要是关乎病情的事,只要林易说了,无论是蓝玉还是医官,统统照做。
而眼前的少年,关心的也只是他的病情而已。
每当他问及军中事宜时,林易便不声不响走出大帐。
这让常遇春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想让蓝玉扶自己起来坐一会。
哪想到蓝玉听完就开始哇哇大叫着喊林易。
这一反差,让常遇春一度以为蓝玉已经被林易收买了。
大帐内沉默许久后,常遇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探。
“小易,我就坐一刻钟,不,一盏茶,就一盏茶的功夫,你看着,到点我马上躺下。”
林易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将军想伤口崩裂,再让我扎一针?”
常遇春的脸色僵住了。
“还是说......”林易继续道:“您想试试引流管再插回去的感觉?”
常遇春的脸色开始发白。
“银针放气那次,您昏迷著,不知道疼。”
“可要是伤口崩了,需要引流的话,那可就是清醒著再来一次。”
林易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然后再接着躺着,您确定要再来一次?”
常遇春默默地把锦被拉到了下巴,嘟囔著。
“你比我娘还啰嗦。”
林易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继续低头捣药。
帐外传来一阵蓝玉压抑的笑声,随即是蓝玉的呵斥。
“笑什么笑!”
“都他娘的去站岗。”
常遇春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忽然也笑了。
“娘的,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帐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