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文忠来了
马皇后手里正缝补著一件旧衣裳。
那是朱元璋穿过多年的贴身里衣,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亲手一针一线地缝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朱元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神情。
这是有心事了。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轻声道:“重八,怎么了?”
只有在坤宁宫,只有两人独处时,无论是朱元璋还是马皇后,相处地都与平常百姓家夫妻并无二样。
朱元璋自打登基,来坤宁宫的时间更少了,也是十分珍惜这种时光。
不过,此时朱元璋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手上的密报递给了她。
马皇后疑惑地接过薄绢,看完上面的字后,脸上露出惊喜。
“常兄弟没死?太好啦。”
“嗯。”朱元璋点头:“消息应该是真的,被一个叫林易的郎中救活了。”
“那是好事啊。”马皇后喜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苦笑道:“好事是好事。”
“可咱的追封圣旨已经发出去了。”
马皇后听后愣了一下。
“还有赐婚的事。”朱元璋的声音更闷了:“当初咱以为伯仁没了,为了弥补,把他那丫头赐给标儿当太子妃。
“现在可如何是好?”
“就这事啊?”马皇后笑着坐在朱元璋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这事还不大吗?”朱元璋突然起身,挣开马皇后的手。
“妹子,其实咱今天特别高兴,高兴的是伯仁没死,咱的兄弟还在。”
“难受的是......朕发的那些旨意,现在成了笑话。”
“咱是皇帝,皇帝的话,怎么能是笑话?”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朱元璋继续道:“伯仁还活着,给活人追封,那不是咒咱兄弟死吗。”
“可咱今天收回追封的旨意,出尔反尔,明天那些臣子们,还会把咱的话当真吗?”
朱元璋陷入了无比纠结的挣扎中。
一方面是因为常遇春没死,打心底里高兴,可另一方面,又想维持帝王说一不二的那种尊严。
马皇后看着自己的男人,起身,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重八,朝政我一个女人家的不懂,可人心我懂。”
马皇后的声音温柔且坚定:“常兄弟这些人,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图的是那些虚名吗?”
“他们图的是你把他们当兄弟,只要你心里有他们,他们就不会有二心。”
朱元璋注视着她,眼神复杂。
“至于那些旨意。”马皇后笑了笑:“我倒觉得,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追封常兄弟,是因为以为他死了,想给他身后哀荣。”
“现在他没死,这追封自然就不作数了。”
“至于赐婚标儿。”
“那是因为看重常家,想与常家结为姻亲,现在常兄弟活着,这门亲事,不是更好吗?”
马皇后的话让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慢慢露出思索的神色。
“妹子是说......”
“我是说,追封的事,你可以暂且不提。”
“反正常兄弟活着,追封不追封的,也没人会在意吧?”
“至于赐婚的事......”马皇后顿了顿:“我倒觉得,可以坚持。”
“坚持?”
“常兄弟是你的老兄弟了,标儿配常家丫头,不委屈。”
“太子娶常家闺女,也能让那些老兄弟们安心。”
“这说明你没忘了他们。”
马皇后最后轻声道:“重八,你不只是皇帝,你还是那些老兄弟们的主心骨。”
“你的心思,他们懂。”
不得不说,经过马皇后这一番开导,朱元璋心中的阴霾一下子就散开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马皇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妹子,你说得对。”
“咱是皇帝,但咱也是他们的上位,只要咱心里有他们,他们就不会离心。”
马皇后笑了
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微风袭过,柳叶飘飘。
朱元璋望着窗外:“那个救伯仁的郎中,也不错。”
“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高明的医术。”
马皇后笑道:“这是要赏他了?”
朱元璋笑声爽朗:“赏,当然要赏。”
“救了咱的兄弟,就是救了咱半条命,这恩情,得记着。”
远在千里之外的柳河川,那个被朱元璋记住名字的林易,正提着恭桶返回营帐。
只不过,一进帐内,就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常遇春正一手撑著榻,一手扶著腰,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往下挪脚。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常遇春保持着半坐半起的姿势,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易,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林易没有说话。
他放下恭桶,慢慢地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常遇春已经悬在半空的脚。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给伤员切伤口的小刀,面无表情地干看着常遇春。
“大哥是想自己躺回去,还是想让我帮您躺回去?”
常遇春看着那把小刀,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讪讪地把脚收回去,老老实实躺平。
“唉......这都什么事啊?”
“我就是......试试......”
常遇春还在试图辩解。
在战场上,都是他对别人亮刀子。
这下好了,碰上一个对自己亮刀子的人,自己还无可奈何。
林易收起刀,回到小桌旁,端起药碗尝了一小口,皱眉道。
“药都凉了,不是让蓝玉喂您喝嘛,他人呢?”
“军中事务繁忙,文忠还没来接手,我让他去看看。”
常遇春躺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小易,你说我这伤,到底还要养多久?”
林易沉默了一会:“说不准。”
“先把胸口的病养好了,再说,至少还得躺一个月吧。”
“一个月?”常遇春闻言,差点又坐起来,被林易一个眼神瞪回去。
“让我一个月不下床?”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以下床,但不是现在。”
常遇春还想说什么,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武将的英武。
他身上的战袍沾满了尘土,马靴上溅满了泥点。
显然是一路疾驰,连换洗的功夫都没有。
来人正是李文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