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白脸
两人仅用了一个时辰，便将军务交接完毕。
最后，常遇春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李文忠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常遇春沉默半晌，面露沉吟之色。
“文忠。”常遇春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许多。
“有件事，我得给你说说。”
李文忠见常遇春面色严肃，不由挺直了身子。
“常大哥，你说，什么事，我听着。”
常遇春凝视着他，眼神复杂：“战场上的那些事，你杀元人，我不管。”
“那些负隅顽抗的，杀了也就杀了。”
“可那些妇孺......”
常遇春顿了顿：“能不杀，就别杀了。”
“有违天和......”
李文忠一愣，没想到常遇春会说这事。
他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常大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李文忠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这‘常十万’的名号，可就是杀元人杀出来的。”
“怎么到小弟我这里，就杀不得了。”
常遇春的脸顿时就黑了。
这臭小子怎么听不懂话呢？
气得他不行，撑著身子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文忠的后脑勺上。
只是他身体还没恢复，这一下没多大力气，反而牵动了他胸口的伤，疼得他“嘶”的一声，整个人又倒回榻上。
林易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扶一边无奈道。
“常大哥，你就不能消停点？伤还没好呢！”
说著，又看向李文忠：“李......李大哥你也是，说你就听着呗，非要顶两句。”
李文忠有些慌神了，想插手又插不上，只能嘴里念叨著。
“没事吧？大哥你没事吧？”
常遇春躺下喘了几口粗气，等胸口疼痛小了些，嘴里骂道。
“你他娘的少跟我贫嘴。”
“我是杀了不少元人，可那些都是拿着刀枪的元人。”
“你倒好，低于车轮者不杀。”
林易像个小媳妇似的，轻轻抚著常遇春的胸口，给他顺气，听到这句，嘴贱地接了句。
“这也行啊。”
“行个屁。”常遇春无语地白了林易一眼，指著李文忠道。
“你给小易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林易不明所以，扭头看着李文忠。
然而李文忠眼神开始飘忽，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他二人。
常遇春见他这副模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撑著身子就要起来。
林易忙一把按住他：“别乱动，别乱动了。”
常遇春挣了两下，没挣动，只能躺在榻上喘著粗气，却还是瞪着李文忠。
“小易，你别被他这副白白净净的样子给骗了。”
“这小子让他娘的士卒把车轮放倒了丈量。”
“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这样丈量，就是一只鸡，那也比车轮高吧？”
林易现在目露迷茫，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低于车轮者不杀，但把车轮放倒了丈量，可不是鸡犬不留嘛。
林易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李文忠身上。
面皮白净，眉眼温和，下颌的弧度柔和得不像个武将，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哥。
他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战袍，非但没有折损这份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潇洒。
如果不说，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儒将。
光是这副皮囊，就够让人先敬上三分了。
可再想想他做的那些事。
这他娘的哪来的儒？
李文忠皮囊和灵魂所带来的巨大反差，让林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热烈的马哟。”
帐内瞬间安静了。
常遇春躺在榻上，眼睛瞪得溜圆。
李文忠也愣住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
两人显然没听过这话。
林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小易。”常
遇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你说的啥？”
“热烈的马哟？什么意思？”
“额......”林易脑袋飞速运转：“这个......这个就是好的意思。”
“对，好的意思，表示赞叹，佩服。”
常遇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脸又黑了一分。
“好的意思？”他皱眉盯着林易：“你是说文忠这事干得好？你佩服？”
林易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不不不，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常遇春不依不饶：“方才你说是这个意思。”
此时，林易百口莫辩。
他能怎么说？难不成说这句话其实就是‘入你娘’的意思？
那还不得被这两人当场打死？
“我的意思是......”林易艰难的组织语言，他第一次觉得解释这种话这么艰难。
“是......是说李将军这法子......嗯......让人印象深刻。”
“对，就是印象深刻。”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是......就是没想到。”
李文忠在一旁看着，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不错啊，老弟。
能认同我的想法，你这个老弟，我李文忠认定了。
然而常遇春却还不放过他。
有这样的想法，就很危险了，他要及时给自己这个小老弟纠正过来。
“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文忠这个小白脸也能干出这种事？”
林易不敢接话。
李文忠知道自己大哥生气了，对于此时称呼他小白脸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常遇春哼了一声，目光在李文忠和林易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突然骂了一句。
“小白脸都他娘的是狠人，你们两个，一个鸟样！”
李文忠愣了，林易也愣了。
李文忠指著自己的鼻子：“常大哥，你说我是小白脸，我认。”
“可林老弟......”说著，他看向林易那张同样清俊的脸，忍不住笑了。
“好像......确实也挺白的。”
看到没？
这就是英雄惜英雄。
小白脸同样共情小白脸。
林易：“......”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遇春看着两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却是软了下来。
“文忠......”他看着李文忠，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刚才说那些话，你要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不管你是为了打胜仗，还是为了挫元人的锐气。”
“还是为了小时候......”
听到这里，李文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双眸中不时闪过痛苦之色。
常遇春所说的原因，都有。
可只有他心底知道，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条。
他童年时期正处于元末乱世，江淮地区尤其民不聊生。
十二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带他逃亡，在乞讨与死亡威胁中挣扎，直至投朱元璋后，生活才有所改善。
正是因为童年这种悲惨的经历，再加上他深受朱元璋“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口号的影响，直接塑造了李忠文现在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