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热闹看
官道上，亲兵拱卫著马车向南驶。
“唉......”
离宣德府越来越远了......
林易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常遇春靠坐在他对面，闭着双目养神，听见这声叹气，睁开眼。
“怎么？舍不得？”
林易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常遇春笑了：“有什么对不对的？跟着咱走，还能亏待你不成？”
林易没有说话。
说啥呢？
蓝玉案的结局，他记得太清楚了。
剥皮实草，传示各地，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他能跟常遇春说吗？
说大哥，你那个小舅子以后会被皇上剥皮？
说你们这些淮西勋贵，最后没几个善终的？
不能说，也没法说。
他跟着常遇春去应天府，说白了就是因为常遇春最后那句话。
自己冒着被蓝玉一刀砍了的结果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再落得个被清算的下场。
那还不如不救呢。
去了应天，慢慢劝说他，让他离淮西勋贵远一点，至少，要离那些胆大包天的人远一些。
至于自己，到了应天，就老老实实苟著，赚点小钱，买个小院。
最好能找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不对，不能像如花，似玉就可以了。
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只要不作妖，不出现在朱元璋面前。
应该......没事吧？
林易心里有点没底。
......
又走了大半日，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
林易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路边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路过个村子，十室九空，断壁残垣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是......”
常遇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脸上的笑容淡了。
“元人闹的。”常遇春声音低沉：“这些地方，前几年还在打仗，元人退的时候，能抢的抢走，能烧的烧掉，百姓跑的跑，死的死。”
林易沉默地看着车外。
无论什么时代，战争对平民的伤害都是最大的。
可能说朱元璋这些人做错了吗？
在这个时代，汉人被元人压迫，倘若能活下去，能吃上一口饱饭，没人会愿意去打仗。
“慢一些。”
林易对外面驾车的亲兵喊了一句。
车速放缓。
常遇春有些不解，笑道：“怎么？怕马车颠？”
“大哥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太快颠著不好。”
常遇春呵呵一笑：“我当年急行军四百里，在马背上也没觉得颠，这会躺在马车上，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那也得慢些。”林易的语气不容商量：“大哥现在能靠着坐一会儿就不错了，别想着逞能。”
常遇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薄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都躺了快一个月了，再躺下去，骨头都散了。”
林易没理他，只是指了指窗外：“大哥要是嫌闷，就看看外面。”
常遇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车外，几间塌了半边的茅屋，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常遇春的目光在废墟上掠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儿，当年打过仗。”
林易凝视着他。
“我记得这地方。”常遇春的声音很轻：“至正二十六年，我带兵从这儿过，那时候村子里还有人，我的兵还跟村里人买过粮。”
常遇春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些残垣断壁。
他觉得，躺了一个月的骨头，没那么难受了。
马车越往南走，外面的村庄也慢慢多了起来，不再像北边那么荒凉。
第七天，车队经过一个叫定西的村镇。
这地方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村镇繁华一些，村中不时有人走动。
马车突然
停下。
“怎么了？”常遇春问道。
林易探出头去，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见呼喊声。
上下五千年以来，国人凑热闹的习惯始终未变。
“大哥，我去看看。”
说著，林易跳下马车，有亲兵翻身下马想要跟去，被他制止。
林易挤进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几个身着皂衣的人正把一个中年人摁在地上。
那中年人脸被压在泥土里，嘴里还在喊著什么，旁边一个妇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乌青一片，两个孩子抱着妇人的腿，吓得哇哇大哭。
然而那几人面对妇人的求饶，视若无睹，一个领头模样的衙役叉著腰，嘴里骂骂咧咧。
“欠税不交，还敢跟差爷动手？”
“反了你了！”
“带走！！”
“都围着看什么看！？让开让开！！”
人群瞬间往后退了一步，只留下林易将众人护至身后。
“......”
林易嘴角抽搐了一下。
用得着这样嘛。
那衙役一看还有人敢站出来，当即就要发火，可一看眼前少年穿着布袍，收拾得干净整洁，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声音不自觉地就降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
林易想了想道：“在下是个郎中，路过此地。”
“郎中？”衙役眼珠子转悠着：“有功名吗？”
林易摇了摇头。
衙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眼前的少年，穿着打扮一看就非农户，就算家中有些钱财，可没功名......
“没功名你充什么大瓣蒜？”
“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林易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差爷，在下只是问问情况。”
“这人欠了多少税？”
“你看他拖家带口的，宽限些日子便是，真要抓进去了，那交不上还是交不上。”
“宽限？”衙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当县衙是你家开的？”
“县太爷定的规矩，该交就得交，交不起就抓人，做苦役。”
说著，这人眯起了双眼，语气不善地道：“哎，我说你一个郎中，懂个屁呀？”
旁边几个衙役手一松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这一松，埋在土里的男人挣扎抬起头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放你娘的屁！去年欠的税，县太爷说了可以缓，你们却要翻倍！”
“我认了！可今年的税还没开始征，你们凭什么也翻倍收？凭什么？”
领头的衙役脸一黑，一脚踩在他脸上，把他重新踩回土里。
“凭什么？”
“凭老子手上的刀！”
“凭县太爷的令！”
“你一个刁民，敢跟老子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