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君臣相见
华盖殿中，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疏，看了一眼窗外。
殿外已经天色渐暗，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缀在夜幕上的珠子。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忽然喃喃道：“伯仁应该到府上了吧？”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一直矗立在旁的陈松却立刻接上了话：“回禀皇上，今个下午就到了。”
朱元璋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朱元璋起身。
陈松连忙上前两步，垂首等著吩咐。
“走。”朱元璋朝殿外走去：“去看看伯仁。”
陈松心里一紧，连忙跟上，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安排车驾，调派侍卫，通知沿途清道，还得提前让人去常府知会一声......
“穿常服。”朱元璋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不要扰得满城风雨。”
夜色中，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出皇宫。
赶车的把式是个精壮的汉子，看着像赶车的，可那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一眼四周。
马车绕过人流密集的街巷，拐了几个弯，在常府大门前停下。
陈松跳下马车，轻声道：“老爷，到了。
这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出了宫，便让陈松称他为老爷。
不等陈松上前去掀车帘，帘子自己开了。
朱元璋已经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
陈松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这万一有个好歹，他这条狗命就没了。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电：“狗东西，怎么著？咱老得走不动了？”
陈松连声称“不敢”，可心里直叫苦。
皇上这一出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莫说穿着，连言行举止都变了，在朝堂上是天子，出了宫就成了市井老汉。
可越是这样，他越害怕，皇上自己不在乎，他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盯着。
“还愣著作甚？”朱元璋抬了抬下巴：“去叫门。”
陈松不敢耽搁，忙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白天那个门子，见是个生面孔，板著脸问道：“干什么的？”
陈松赔著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我家老爷想见一下鄂国公。”
门子顿时警惕起来。
老爷下午才回来，就有人闻著味就来了？
他刚想开口拒绝，腰牌已经被陈松塞到了手里。
门子下意识地扫了一下，这一眼，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宫里的人？
这下门子不敢怠慢，忙吆喝着让人打开中门，自己准备去通报一声。
却不想，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笑道：“不用麻烦了。”
门子急了，就算宫里来人，也不能这么不懂规矩吧？
老爷下午才回来，身上还有伤，这大晚上的，我这里还没通报呢......
可他又不敢拦，只得让人看好了门，自己火急火燎地往里跑。
此时，常遇春正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本书，面前站着常茂和常升。
这一看，就是在考校两人的功课。
常茂还好，问什么就能答上什么来，面带从容。
常升就不行了，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一会儿看看房顶，一会儿看看地板，要不然就是看常茂，就是不看常遇春的脸。
常遇春把书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厅里回荡：“小兔崽子！白日里还想着跟你小叔学医？就你这样的还学医？好人都能给你医死了！”
常升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喘。
常遇春正骂得起劲，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洪亮，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痛快。
常遇春的火更大了，自己教育儿子呢，谁这么没眼色在门口笑？他猛地转头，刚要开口骂人......
门子抢先一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张嘴要说话，可后面那人已经跟着进了中堂。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个头不高，身形偏瘦，脸上带着笑。
常遇春的火气一瞬间消
失得干干净净。
他两手撑著扶手就要起身，动作太急，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眉头一皱。
朱元璋见状，忙是三步并二步到了常遇春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用起来。”
常遇春被按回椅子上，仰头凝视著朱元璋。
从柳河川到应天府，从鬼门关到自家厅堂。
这一路走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了。
可此刻，面对这张脸，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元璋站在他身旁，低头望着这个跟随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
瘦了，真的瘦了。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眶也凹下去一些。
朱元璋的手在常遇春的肩膀上拍了又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
“伯仁。”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感慨：“你瘦了。”
常遇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同样眼眶泛红。
他对常遇春的感情做不得假。
跟随他的这帮人里，徐达、汤和、周德兴，常遇春、邓愈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交情。
要不然，在初闻常遇春病逝的消息后，朱元璋也不会给常遇春一大堆的殊荣。
现在，人就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朱元璋自是情难自已。
常升站在一旁，只觉得这个伯伯笑起来声音好大，可这会又不笑了。
跟自己的爹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也不说话，好生奇怪，他便开口道。
“你是谁呀？”
这句话打破了兄弟二人相见的温馨场面。
常遇春这才想起自己儿子还在场呢，听闻常升的这句话，常遇春羞愧得满脸通红，刚要大声呵斥。
又见朱元璋微笑轻轻摇头，常遇春压下心中怒气。
“都滚出去，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两个孩子包括门子，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吼过之后，常遇春目光炯炯地注视著朱元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上位，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