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给你
朱元璋与常遇春两人在厅中天南地北地聊著。
从柳河川说到北伐,从北伐说到当年打陈友谅,从陈友谅说到濠州起兵,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说著说著又换过来,有时候同时开口,撞上了,就一起笑。
聊到最后,朱元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话锋一转。
“对了,救你的那个神医呢?叫林易的那个。”
常遇春端茶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可是答应过那小子的,不让他见皇上,不让他露面。可这会儿上位问起来了,他总不能说“人家不想见你”吧?
这不是害了他嘛。
再说了,朱元璋既是天子,又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大哥,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应该骗他。
不过,以林易的才华,窝在府里看书也不是个事儿。
早点让上位知道,早点重用,也是好事,边学边做岂不是更好,学以致用啊。
一念至此,常遇春心一横,将林易卖个一干二净。
当然了,也没全卖,怕见皇上那些话,他是只字未提,只挑好的说。
“上位,您是没见着。”常遇春坐直了身子,眉飞色舞地道:“那小子,年纪不大,可心里头通透得很。
臣这条命,就是他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您是没看见他那些手段......拿银针往胸口扎,噗的一下放出好多气来,臣那脸色立马就好了。”
常遇春越说越激动,好像当时昏迷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一般。
“臣随您打天下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吧?”
“可这小子,啧啧啧......”
“不贪功,不恋财......”
说到这里,常遇春忽然卡了一下。
好像听那小子说要做买卖来着?还说要一年赚几千万两把他接到家里住。
这算不算恋财?算了算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跟那身本事比起来,这点毛病算什么?
“除去这些,”他赶紧把话圆回来:“他还说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学成,好为朝廷效力,这样的好孩子,上哪儿找去?”
说著说著,常遇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再看看臣家里的那几个,真是没得比。”
朱元璋听完,沉吟片刻。
“照你这样说,这叫林易的小子,倒是块璞玉啊。”
聊到这,常遇春突然想起点什么,脸上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从怀里掏出那份孔律抄写的良策。
他可是一直贴身揣著,就等著这个机会。
“上位。”他把纸塞到朱元璋手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治国良策,您看看。”
朱元璋扫了一眼常遇春,哑言失笑。
要说常遇春打仗,那是可统领千军万马的良将,就连徐达也佩服得紧。
可若说治国嘛......
朱元璋只能呵呵了,他接过那叠纸,随手交给了旁边的陈松。
常遇春还眼巴巴地望着他,脖子伸得老长,等着他看完露出惊讶的表情呢。
朱元璋此举,他不禁急了:“上位,您不看看?”
朱元璋也不好扫他的兴,随口编了个借口,笑呵呵地道。
“不急。这些事,改日再说,咱今个来就是想看看你,不议国事。”
常遇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有些不甘心,可上位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深了。
陈松在一旁自动过滤著两人的话,腿都站麻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已经很晚了,皇上在外逗留太久了......
陈松咬了咬牙,趁著两人喝茶润喉之际,开口道。
“皇上......天色不早了,鄂国公大病初愈,您看......”
话没说完,朱元璋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这狗奴才好没眼力见。
陈松心里想什么,他自然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被打断还是让人不痛快。
朱元璋的
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陈松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墙角里去。
“好了,伯仁,确实不早了,咱就先回了。”
“你在府上好生养伤。等咱空了,再来看你。”
常遇春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撑著身子要起来:“上位操劳国事,不用来看臣,想找人说话了,让宫里人传句话,臣进宫去找上位聊。”
朱元璋笑着道:“不打紧。咱在宫里也闷得慌,出来走走也好。”
说著,他转身要走。
眼看着朱元璋就要走出中堂,常遇春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于是,常遇春又喊道:“那个......上位......”
朱元璋疑惑地转过身。
然而,此时的常遇春好似少女怀春遇到心上人一般,欲言又止,脸色慢慢涨红,直至脖子都红了。
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幕让朱元璋都傻眼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病后的后遗症?还是那伤养出什么毛病来了?
“伯仁......你没事吧?”
常遇春有口难言:“没事,没事。”
“那你方才叫咱,要说什么?”
常遇春又扭捏了半天,直到朱元璋有些不耐烦了。
“伯仁,你到底想说什么?”
常遇春听出了朱元璋语气中的变化,心知此时不说,再晚些,怕是来不及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上位......臣的那个谥号......忠武......不会收回去吧?”
朱元璋呆住了。
他站在那儿,凝视著常遇春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整了半天,就为这个?
“瞧你那点出息!”朱元璋没好气地骂道:“人还活着呢,要什么谥号?晦气!等你死了再说!”
话一出口,朱元璋就后悔了。
常遇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自己这样说,岂不是咒他?再说了,自己是天子,可同样也是武将,马背上得的天下。
忠武这个谥号对武将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给他这个。
可万一这老小子想不开,为了得到这个谥号......
朱元璋心里打了个突突,赶紧开口补救:“伯仁哪,咱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常遇春好似在思索那句等你死了再说......
糟了......
其实,换一个人来,要是有常遇春这个想法,朱元璋才不管呢。
可常遇春万一钻牛角尖,做出傻事来,那就晚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也想通了。
罢了,反正都已经昭告天下了,留着就留着吧,本就是他应得的,收回来像什么话?
于是,朱元璋笑骂道:“行了!咱应下了。”
常遇春双眸一亮。
“不止是谥号给你留着。”朱元璋哭笑不得道:“之前旨意上提的那些,咱都给你,以后你就是开平王了,你家闺女还是太子妃,行了吧?”
这下子,轮到常遇春傻眼了。
他只想要个谥号,其他的,他是真没奢望过。
开平王也好,太子妃也好,都是他以为自己死了才有的,如今他活着回来,这些东西,他压根没敢想。
常遇春忙撑著扶手想要跪下谢恩。
朱元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行了行了。”他嘴上骂着,手上却没使劲:“你好好养伤,咱走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厅堂,再没回头。
常遇春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忠武啊......”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