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胡惟庸
常遇春回到应天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第二天就刮遍了整座城。
每天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军中的同僚,淮西出来的老兄弟,拐了几道弯攀上关系的,甚至还有纯粹来凑热闹的。
门房的帖子收了一摞又一摞,门子腿都跑细了,嗓子也喊哑了。
有些人拒绝也就拒绝了,可有些人,实在是没法拒。
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人家提着东西上门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这话传出去,寒的是人心。
连着应付了几天,常遇春实在撑不住了。他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养回来,陪这些人说一天话,比打一场仗还累。
蓝氏心疼他,把脸一板,下令闭门谢客。
对外只说一句话:养伤,不见客。
这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怪就怪在,闭门谢客之后,上门求见的人反而更多了。
究其缘由,还得从宫里说起。
朱元璋说话算话,答应了常遇春的事,第二天就让人办了。
一块崭新的匾额从宫里送出来,上面写着“开平王”三个大字,金光闪闪的。
送匾的内侍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皇上说了,鄂国公的牌子该换了。
这新匾挂上去,红绸一揭。
消息传出去,整个应天府都炸了锅。
开平王啊,异姓王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这时候不去走动走动,什么时候去?
尤其是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重臣,来得更勤了。
对于他们来说,常遇春是淮西集团里顶重要的一员。这些年一起打天下,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定了,正是抱团的时候。
可等人去了,门子死活不开门,这让他们心里犯了嘀咕。
李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没动。
那张老脸上的神色凝重得很,白胡子都快捋断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座坐着胡惟庸。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的。
可那双眼睛一直跟着李善长的手指转,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两人已经在此枯坐了大半个时辰。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李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不对呀......这件事,怎么看都透著古怪。”
胡惟庸身子微微前倾,等他往下说。
“伯仁这个人,老夫了解。”李善长捻著胡须,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
当年在濠州,有什么说什么,谁的面子都不给,打了胜仗哈哈大笑,打了败仗骂骂咧咧。
这样的人,忽然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胡惟庸眉头紧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了想,试探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李相,皇上前两日赐下匾额,开平王会不会......病情恶化了?”
李善长捋胡须的手一顿,轻轻颔首道:“有这个可能,要不然,人都回来了,皇上自然会把这些赏赐追回,可皇上不但没追,反而把匾额赐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5
“也不对,这都回了应天了,就算病情恶化,也不至于藏着掖着啊。。
真有什么事,能瞒得住?再说了,就算想藏着掖着,怎么会连老夫都不见呢?
伯仁以往可不是这个性子,这才是老夫想不通的地方。”
胡惟庸思索片刻,又试探著开口道:“李相,会不会是因为......大病之后,性情大变?”
李善长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子中啊。”李善长语重心长地道:“看待事情,要有个依据,方能想出对策,万不可胡乱猜想,这只会扰乱你的判断。”
“伯仁回到京师后,你我二人可是见过的,并无二样。”
胡惟庸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不是咱们两个在这儿想嘛。
如今常遇春谁也不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剩下的不只有猜测了。
可这心里的想法,他可不敢说。
胡惟庸忙起身,躬身道:“下官受教了。”
李善长摆摆手,让他坐下,那语气缓了缓:“遇事要多想想,不是坏事。
可想的每一层,都得有根有据,没有根的东西,想得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胡惟庸连连点头,重新坐回去,这回坐得更直了。
李善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
“皇上赐下了匾额,这也就说明,太子妃的事,是板上钉钉了,之前咱们都以为伯仁已经病故,极力反对此事,如今看来,要换个说法了。”
说到这里,李善长好似想通了一般,老眼闪过一丝亮光。
“兴许......是因为赐婚太子一事,伯仁身居高位,想要避嫌。”
胡惟庸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呀,常遇春现在是开平王了,女儿是未来的太子妃。
这个身份,在朝堂上太敏感了。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跟这个称兄道弟,跟那个推杯换盏,传到皇上耳朵里,会怎么想?
避嫌......只能是避嫌。
这样一来,什么都说得通了。
胡惟庸连忙点头附和:“李相高明。如今看来,只有这个可能了。”
李善长笑呵呵地捻著胡须,脸上的凝重散去了些。
书房中,两人沉默了一会。
李善长忽然叹了口气,不等胡惟庸开口询问,他率先说道。
“老夫是真的老了呀......”
面对李善长突然的感慨,胡惟庸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眼前的老人,不会无的放矢。
这时候自己老实听着就行了,不适合发表任何意见。
倘若跟着附和说,是啊,李相您操劳大半生了,该退下来休养休养,颐养天年,那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说自己等不及了,就差说赶紧滚下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可要是换个说法,说您老可一点不显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嘛,李善长胡子都白了,眼袋垂著,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这种毫无根据的马屁,是李善长最讨厌的。
胡惟庸于是只是听着,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时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李善长说了几句,又绕回来了。
“子中,咱们是文官。”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可那股子落寞还在。
“打天下的时候,跟武将们快好地穿一条裤子了,可如今天下已定,文官武将,终究是两路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惟庸脸上:“伯仁就是个例子。”
“所以哪......”李善长嘱咐道:“你要多跟淮西武将走动走动。”
“该请的请,该送的送,该走动的走动,别觉得自己是文官就端著架子,架子端久了,人就远了,人远了,路就窄了。”
胡惟庸恭敬起身,应道:“李相的教诲,下官记在心里了。”
李善长看了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伯仁,他闭门谢客,你就等著,等他开了门,你第一个去。去的时候别空手,带上好酒,他这人,别的不好,就好一口酒。”
“下官记下了。”
李善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