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吏员与士绅
朱元璋当然不是真走，只是这小子太气人了。
不过，朱元璋是什么人，一眼便看出林易对酒精的重视程度，想借着自己这个商贾的身份打开缺口罢了。
果然，朱元璋还未走到门口呢，林易便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老哥，别急着走啊，咱哥俩不是都说好了嘛。”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走作甚？小小年纪说一半留一半，也不知道哪学的。”
闻言，林易心里吐槽，这不是怕说多了你理解不了嘛。
早知道就不装了。
“老哥，老哥，来来来，快坐。”
“不是我不说啊，你和我个孩子一般见识作甚啊。”
朱元璋绷不住了。
他要是不说，自己还差点忘了这小子才十六岁。
林易拉着朱元璋坐下，语重心长地道：“老哥啊，你说说，你是个商人，我是个孩子。”
“士绅的事，说给那些官老爷听听就行了。”
“咱俩哪管得了那么多呢。”
“你说是不是啊？”
朱元璋被这句话气得直吹胡子，可总不能直接摊牌，说咱就是皇上，咱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吧？
于是，只能气鼓鼓地坐那，也不说话，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林易叹了口气，安抚道：“士绅问题，不是三两年能解决的。”
“他们的问题大了去了，可皇上都管不了，你我就更别说了。”
“照你这样说，他们就能祖祖辈辈这样下去？”朱元璋话赶话接茬。
林易笑道：“这不是一代人的事，当然了，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当今圣上不好。”
“皇上是圣人，他能喊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那就可比肩始皇帝。”
“当然了，距离始皇帝还是差一些呢，毕竟，这才洪武二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林易这番话说的真心实意，无论是秦始皇，还是朱元璋，历史上还能有谁比肩。
秦始皇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强如穿越者林易。
开局给他个碗，然后让他完成恢复中华这个任务，百分百完不成。
不是看不起他，而是华夏历史五千年，那么多帝王，只有朱元璋完成了这一壮举。
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林易的话直戳朱元璋的痒痒肉上了，仿佛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坎上，每个毛孔皆都舒展开来。
“嗯嗯，咱也很认同你的话啊，当今圣上，雄主。”
“这话也就咱哥俩关起门来说上一说，可不能胡乱议论皇上。”林易压低声音道。
朱元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好赖话都让你说了，咱还能说什么。
不过，朱元璋也心知林易说得没错，便收起心思，沉声问道。
“你说士绅问题不是三两年能解决的，说明你还是有想法吧？”
“这......”
此时，林易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下子让他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解决肯定能解决啊，只不过，和自己和眼前的人都没关系吧。
“你说就是了，就当咱哥俩聊天了。”
朱元璋见他左右踟躇，干脆放下身段，反正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咱就看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林易与朱元璋对视，期期艾艾道：“说好了，瞎聊哈，你可不要去外头说，尤其是在常大哥面前提。”
对此，朱元璋自然没有意见，郑重点头道。
“放心好了，我说了也得有人信哪......”
“那倒也是。”林易笑了。
朱元璋脸色一变，林易忙摆手打着哈哈。
“我这就说，这就说。”
然后林易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老哥，咱远的不说，就拿皇上来说吧。”
朱元璋眉头一挑。
臭小子，胆子确实肥，一来就拿咱说事，那咱倒要听听，咱如今是皇上，怎么和士绅扯上关系。
林易道：“皇上如今是天子，可谁家没个穷亲戚，贵为皇上，可也是一步一步慢慢打下的天下。”
“那老家凤阳，总还有点亲戚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用在皇上身上不足为过。这些人说好听点，叫皇亲国戚，可细聊下来，也可以归作士绅。
只不过人家这个士绅比较高级，与普通士绅不同。那他们手上的地，家里的钱财多吧？”
朱元璋皱眉，他好像知道林易要说什么了。
“我先不说他们有没有做些欺男霸女的事，就聊一件很简单的事。”
“倘若百姓吃不上饭了，或是家里亲人去世了，去找他们要口吃的，或是要块地安葬亲人，老哥，你猜他们给还是不给？”
林易胆大包天，直接拿朱元璋小时候的事情举例子。
这无疑是在朱元璋伤口上撒盐。
可朱元璋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脸色平静道：“他们乃是皇亲国戚，百姓有难，自当出手相助。”
林易被这想当然的回答给整笑了，笑声里透著不屑。
笑声有些刺耳，朱元璋脸色阴沉，冷声道：“你笑什么？”
“老哥，你太小看人性了。”
“我就算他们会给吧，但是你想想，当有人听说这件事，揭不开锅的百姓，会不会来找他们？”
“所以啊，他们会如同皇上的遭遇一般，定会断然拒绝。”
“他们只会想，你们这些泥腿子吃不上饭，与他们何干？甚至还会想，谁让他们这些人之中没个好亲戚呢？”
朱元璋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林易说的这些，自然是依据历史来的。
这些还只是轻的，那些人仗着自己皇亲国戚的行为，为非作歹还少了？
当然了，在凤阳这个地方，可能会少一些。
可这并不代表在别的地方没有发生啊。
虽然最后朱元璋得知后，严惩了这些人，可改变不了结果啊。
如同林易所说的，那些没有胡作非为的亲戚，就算有钱有地，也不会给穷人半个铜板。
皇亲国戚尚且如此，就更别提那些士绅了。
天底下士绅何其多，人家自己的钱财不分给穷人，有毛病吗？
没毛病啊。
尤其是这些士绅一代传一代，盘踞当地，只会越来越富有，家中子弟再有争气些的，考取了功名，那就更不得了啦。
最主要的原因是明朝是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这是明朝所依仗的根本。
当然了，这里的矛盾点在于，朱元璋时期，这种共治是严重失衡的。
究其原因，朱元璋吸取了元朝灭亡的教训，对士大夫采取了高压的状态，而非平等的合作伙伴。
而他采取的策略可谓是简单粗暴，以小制大。
正如林易计策中提到的，吏员。
朱元璋重用胥吏和监生，他们这些人多出身于胥吏或低级办事人员，熟悉律法、钱粮、刑名等事务。
在这个时代的传统观念里，这些人往往是不入流，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远低于士大夫。
让这些人去管理士大夫，而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你不是自诩清高、讲求道统吗？我就用最实际、最卑微、最让你感到屈辱的方式来对待你。
不止于此，朱元璋还设立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科，这更是极具羞辱性的制度。
有士人不愿出来做官，他就设立这个罪名，把不愿出仕的“清高”直接定为“谋反”性质的死罪。
你不愿与我共治？那我连你不治的权利都剥夺，把你当成逃犯来治。
这种高压的做法，为明朝埋下了君臣对立的种子，到了明朝后期，更是愈演愈烈。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而朱元璋出现在这里，正是看中了林易计策中的两点。
吏员与士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