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裂缝
句容县距离应天府不过六十里,骑马的话,小半天也就到了。
正因为靠近应天的缘故,这县城的繁华程度远非寻常县邑可比。
从江南各州府运往应天的货物,丝绸、茶叶、瓷器、米粮,多半要在句容中转歇脚,再分批发往应天。
车马往来,商贾云集,县城里的客栈、酒肆、牙行鳞次栉比,一年到头都是热闹景象。
可以说,在应天府下辖的郊县之中,句容是油水最肥的一个。
消息传递到句容的时候,知县黄清源同时接到了调任应天的文书。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两年,句容县在他的治理下,只能说无功无过。
原本还想着再熬几年资历,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来人啊,赶紧的。”黄清源站起来,语气中抑制不住的兴奋:“把县衙东面那座宅子收拾出来。”
“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下首的衙役领命而去。
那座宅子大有来历,主人姓周,元末时是句容数一数二的豪强,良田千顷,商铺半街,朝中还有族中子弟为官,可谓风头无两。
至正年间,朱元璋的军队攻打集庆路(也就是此时的应天府)时,周家出钱出粮帮着元人守城,铁了心跟义军作对。
后来朱元璋破了集庆,站稳了脚跟,周家自然没好果子吃。抄家、灭族,三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宅子也充了公,这些年一直空着,偶尔做些仓库用。
其实,这宅子若是给王爷住,还是稍显寒酸了些。
毕竟开平王是开国功臣,在应天城里住的是御赐的大宅,前庭后院,雕梁画栋。
可眼下这情况,胜在不用再兴师动众的征盖,有个现成的地方落脚,比什么都强。
至于以后常遇春是愿意盖个王府还是继续住下去,那就与他无关了。
......
出发那日,常府内外聚了不少人。
李善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面容苦涩。他今日穿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直裰,衬得那张老脸愈发阴沉。
他可是问了几次,常遇春就是不肯定说原因。
思来想去,一定是常遇春那犟脾气又犯了,顶撞了朱元璋,这才被发落到句容去。
说好听叫封地,说难听点,不就是变相的贬黜嘛。
李善长看着常遇春那副平心定气的样子,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伯仁哪......去与上位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咱们跟上位这么多年感情,什么话不能说开了?”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咱们和上位多少年的交情了,从濠州一路打过来的,有什么坎儿过不去?”
“是极是极!常大哥,你要是怕上位责罚,咱们兄弟陪你一起去。要罚一起罚,总不能让您一个人扛着!”
“对对对!一起去!上位总不能不念旧情。”
“伯仁兄,您就服个软吧,这有什么的?”
屋内顿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可不论怎么变着花样说,话里的意思都绕不开一个核心,去找朱元璋道歉。
常遇春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焦急的面孔上掠过。
他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多人担心自己,可自己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他只能摇头,苦笑,然后叹一口气。
“诸位兄弟的好意,我记下了。”
李善长以为他要松口了,眉头微微舒展。
可常遇春接着说:“圣旨都已经下了,何必再与上位多做争执?到时又连累诸位兄弟,我于心不忍。”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有个浓眉大眼的武将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咱们兄弟刀山血海都不知趟了多少道,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那不是见外吗?”
“就是!咱们是什么人?那是过命的交情!”
“常大哥,你要是跟我们客气,那可就太不够意思了!”
常遇春苦笑不止。
这怎么还说不听了呢?
他心里着急,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
无奈,只能装作茅坑里的石头。
“此事我自有主张,诸位休要多言。”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常遇春那张黑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李善长见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太了解常遇春了,这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劝下去,免不了要吵起来,到时候反倒不好收场。
李善长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件事急不得。
如今看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让伯仁先去句容住些日子,权当养伤了。
等到国内战事平定,徐达、汤和这些人回来,到那时,想必上位的火气也消了。
他李善长再从中斡旋,加上徐达等人的劝导,伯仁总能回来。
心中打定了主意,李善长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既然心意已决,那老夫也不劝你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耐人寻味。
“上位的话嘛,听听则已,到了句容,一切照旧,切莫轻举妄动。”
李善长这番话本是好意,意思让他安安静静待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说了那句“听听则已”。
这四个字落在常遇春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肉里。
听听则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他把圣旨当耳边风?是让他别把上位的话放在心上?
他本就与朱元璋感情极深,再加上林易总有意无意地在他耳边念叨。
淮西勋贵如今身份没有转变过来,又喜欢抱团扎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现在连大哥你都赶到句容去了,你想想,再和他们掺和,等犯了事,那就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了。
自从圣旨来了后,林易说得更加勤了。
此刻,李善长的那句听听则已,让常遇春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你李善长可以揣摩圣意,可以权衡利弊,可以把圣旨当成可以“听听则已”的东西。
可他常遇春不行。
当下,他脸一黑,沉声道:“诸位就先回吧。常某也要出发了。”
说罢,他撑著扶手站起来,也不看众人的脸色,径自往外走。
李善长坐在原位,看着常遇春的背影,微微摇摇头。
伯仁这是犟脾气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