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兴学
陈松被拦在作坊外,已是急得面红耳赤。
作坊的大门敞着,可门口那几个工匠偏偏不让他进——不是他们故意刁难,实在是这作坊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尤其是生面孔。
倘若在常府,牌子一掏就进去了。可在作坊这里,且不说人多眼杂,就是掏出来,眼前的工匠也不一定认识宫里的牌子。
陈松回头瞄了一眼。
朱元璋站在十步开外,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隐隐有了几分羞怒的迹象。
实在不行让人快马去句容县找开平王?
陈松心里琢磨著,这一来一回,说不准等待的时间那些看热闹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来。
皇上丢了面子,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陈松急得汗都出来,就在这时,他眼睛一亮。
作坊内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陈松当即手舞足蹈起来,又跳又喊:“哎,那谁,看这里!对,就是你!看这里呀!”
陆七原本不想搭理。
作坊里三天两头来套近乎的人多了去了,他早就练出一身充耳不闻的本事。
不过陈松的声音太有特点了,又细又尖,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陆七仔细瞧去,脑子里转了转,终于想起来了。
“你不是朱老爷身边的账房吗?”陆七走过去,笑道:“今个怎么得空来这了?”
陈松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就握住了陆七的手。
“我家老爷也来了。”
陆七一愣,下意识地往陈松身后看去,朱元璋负手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可眼底透著些许恼怒。
陆七不敢耽搁。
林易可是特意嘱咐过,若是朱元来访,可一定得留住了。
他挣开陈松的手,快步行至朱元璋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朱老爷!林公子可是等苦了您。他天天念叨,说您怎么还不来,还说要是再不来,他就要去应天找您了!”
朱元璋原本有些羞怒的脸色,终是舒展开来。
他轻轻颔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伸出手,往旁边一伸,手掌摊开,五指微张。
旁边那个商贾整个人都麻了。
难不成这位还真是开平烧的东家之一?
就在他愣神之际,陈松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银子,恭恭敬敬地递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掂了掂,心里万分舒畅。
“咱也不白要你的银子。”他瞥了商贾一眼,大手一挥:“回头让人给你多装几坛开平烧。
那商贾原本苦瓜脸,听了这句话,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多谢朱老爷,多谢朱老爷。”
朱元璋懒得再理他,大喇喇地往作坊里走。
陆七在前头引路,穿过嘈杂的前院,绕过堆满坛子的回廊,一直领到后面一间单独的屋子门口。
门虚掩著。
朱元璋推门进去。
林易趴在桌上,全神贯注,就连朱元璋进了房间也未察觉。
朱元璋站在边上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这画的什么?”
冷不丁的耳边炸出一句话来,林易手一抖,笔在纸上拖了一道长线。
他正要发火,抬头看清来人后,顿时乐了。
“哎呀呀,朱老哥啊,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事发被皇上砍头了呢。”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记仇。
肯定是记仇,还惦记着上回在常府的事呢。
不过,此时朱元不想和他计较这些,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
“你这画的甚?”
“这个啊?”林易把笔搁下:“规划图。作坊这边算是步入正轨了,可外头乱七八糟的也不像话,我正琢磨著扩建,生活区,作坊区,要分开。”
“在这边还要建一所学堂。”
朱元璋皱眉。
学堂?
他心里转了一圈,按理说,常遇春应该隐晦地告诉过他,来句容具体要做的事情。
可这小子,先是做商贾赚银子,虽然酒精确实有点门道,可那终究不是正途。
如今又要创建学堂?
虽说兴学是件好事,可这并不是朱元璋想让他做的事。
句容有县学,有书院,读书识字的地方不缺。
不把精力放在正事上,跑去办学堂,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朱元璋沉吟片刻,决定侧面提醒他一下。
“句容有县学,有书院,何须多此一举?”
林易翻了个白眼,当着朱元璋的面翻的,毫不掩饰。
“朱老哥,你说的县学,跟我要建的学堂,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易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县学一共就二十个名额,二十个,句容多少户人家?这二十个位子谁来坐?”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优先选拔有潜力的、家庭背景好的。说白了就是城里的殷实人家,你见过哪家种地的佃户把儿子送进县学的?”
朱元璋没吭声,但眉头拧了起来。
林易继续道:“就算百姓家的孩子侥幸选上了一两个,要不了多久,照样退学。”
“为什么呢?”林易自问自答,扳起手指头:“一来,对于贫苦农家,孩子是重要的劳动力。半大小子,能放牛,能砍柴,能下地干活。送孩子去读书,就等于家中少了一个劳力,直接影响全家的生计。
二来,即便县学免收学费,可购买书籍以及纸墨笔砚,那是一笔极大的开销。笔墨纸砚、书本、束修,哪一样不要银子?普通百姓家,勉强糊口,哪有余钱供孩子读书?”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父母送他去给地主家放牛,哪里读过什么书?后来入了皇觉寺,才跟着师父认了几个字。
再后来跟着义父,才发奋读书,补上了年少时的缺憾。
“我这学堂不一样。”林易指著图纸道:“只要愿意学,人来即可。笔墨纸砚以及书籍,全由学堂提供,分文不取。”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认真。
“这般做法,花费可不少呢。”
林易嘿嘿一笑,指著外面道:“这不是有酒精嘛,如今酒精生意这般好,养一个学堂绰绰有余。”
朱元璋没有接话,凝视著林易。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的少年了。
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眸子里没有商贾的精明计算,也没有深藏不露。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开作坊,又是卖酒精,就为了开个学堂?
朱元璋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