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起誓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脸上显出几分复杂之色。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易，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工匠身上。
半晌，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易，声音低沉：“你做这些，是为什么？赚了银子，就是开设学堂？”
林易摆了摆手，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般。
“朱老哥，你看看外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在外做工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流民。你给他们一份工，他们会感激你，但你留不住他们。
“想让他们安身于此，不能只给他们一份工做，工做完了，银子花光了，他们还是流民，要让他们归心，如何归心？”
“那些满工地乱窜的孩子，才是他们的希望。”
“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识字，这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等没了工做，可以开垦荒地，句容城外有的是荒地，只要肯出力，开出来就是良田。
有了做工时攒下的积蓄，开荒的头一年也能吃上一口饱饭。如此一来，不止解决了流民流窜的问题，还让他们有了生计，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朱元璋听得舒心得很，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务实的气息。
朱元璋心里暗暗点头，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般做法，可是要耗费不少银两吧？”
林易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嫌弃。
朱元璋这辈子被无数人用无数种眼神看过，那些眼神大多是敬畏、谄媚甚至恐惧，可被人用嫌弃的眼神看，还真不多。
他老脸微微发烫。
林易的做法，按理来说，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朝廷刚刚立国，外有元人残余势力虎视眈眈，内有湖广、广西一带土人作乱，朝廷的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国库支撑不起这般操作，要不然，朱元璋也不会在县学设置那区区二十个名额。
果然，林易开始说教了。
“朱老哥。”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像是个老夫子在给学生讲课。
“你不能老以商人的眼光来看待问题，商人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是一本万利，可治理地方，不是做买卖。”
他停下来，转过身，凝视著朱元璋，目光认真：“皇上将句容选作常大哥的封地，自有他老人家的深意，若是按照商人的眼光来看待问题，那还治理个屁啊？”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还没办法反驳。
不过，林易的话也给他提了个醒。他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质问学堂的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于是，朱元璋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强行转换话题。
“咱听说，皇上让常老爷来此，是为了让他来整治士绅的啊？”
此话一出，林易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矢口否认道。
“朱老哥，话可不能乱说，你从哪听来的？没有这回事。”
朱元璋心里叹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商贾的身份，又不是那么好了，想聊点什么，话都得藏着掖着，还不能挑明了说。
关键这小子滑得如同泥鳅一般，滑得很，这才刚有苗头，便想绕过去。
朱元璋思虑了半天，决定还是将话挑明一点点。
“咱自是有门路。”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你真以为咱这商贾，就是简单的赚银子？咱在应天府，也是有些根基的。”
卧槽......
林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肃然起敬。
我就说嘛，一个商贾，能在常府、李府甚至宫里都沾点关系，肯定不一般啊。
林易顿时来了兴趣，凑上前，热切地看着朱元璋。
“朱老哥，你来说说，还有什么内幕消息没？”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只恨当初没有早点透露出自己还有别的本事。
单单只是商贾的身份，太耽误事了。
这小子，你跟他正经说话，他跟你打太极，你给他点甜头，他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沉吟片刻，朱元璋干脆将对士绅的看法模棱两可地说了出来。
当然，说这些话也是有技巧的，朱元璋只是用听人说、据说这样的字眼。
林
易认真听着，不时皱眉，手不自觉地摸起没毛的下巴，指腹来回摩挲。
待朱元璋讲完，他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易的脸。
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看看林易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句容的士绅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唱了这出戏，就是为了看看林易如何做。
可林易呢？这些日子又是开作坊，又是卖酒精，现在又要办学堂，净做些无关紧要的事出来，那怎么能行呢？
房间内一时间静悄悄的。
半晌，林易抬起头，与朱元璋对视，目光炯炯有神，好似两团火。
只见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几分狡黠。
然后，他说出一句让朱元璋大跌眼镜的话来。
“朱老哥，你说皇上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噗......”
陈松站在门口，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他不明白老年痴呆是什么意思，可痴呆两字他可是知道是何意。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不容易才压住心底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你......你说什么？”
林易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朱老哥，这话也就咱俩关起门来说，若是传到外面我可不认。”
“你说。”
林易将信将疑地凝视著朱元璋：“不行，你得起誓。”
朱元璋：“......”
朱元璋负在背后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此刻，他真的很想抽林易一顿解解气。
堂堂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何时受过这种气？
还起誓？
朱元璋望着林易那张稚嫩的脸庞，心里不停地默念，不生气，他还是个孩子。
良久，朱元璋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
“咱起誓，若是将此次谈话泄露出去，叫咱买卖次次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