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绕圈子
朱元璋的心思，林易其实还是知道的。
历史上没有哪个帝王希望自己的天下与人分享。之所以朱元璋的态度比历代帝王更加急切，是因为他这个帝王是从被压迫中走出来的。
他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见过元末官员的腐败，也尝过被士绅欺压的滋味，他太清楚那些所谓的乡贤士绅到底是什么货色了，所以他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出发点是好的，可需要面临的问题太多了。
如今的明朝，百废待兴，中原连年战乱，田地荒芜，人口锐减，北边元人残余势力虎视眈眈，南边两广土人作乱不断。
朝廷的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哪有余力去跟士绅全面开战？
但朱元璋有一个优势，大明的开国功臣，基本很少是士大夫出身。
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这些人都是泥腿子出身，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对士绅没有感情，只有不屑。
倘若国内安定之后，朱元璋以雷霆手段打压士绅，不纳税交粮的，杀了便是。
欺压百姓的，抄家便是，杀到这群伪君子怕了，便可一劳永逸。
只不过，这样做需要极大的魄力，因为这般做法必然会对朝廷产生巨大的冲击，尤其是明朝创建初期所不能承受的冲击。
所以历史证明，朱元璋最终对士绅采取的只是高压管理，却没有对这些士绅真正动手。
以至于明朝后期，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朝廷对士绅越来越没有办法。
当然，这些话林易不会说给眼前的人听。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介商贾，有些话，说多了就是祸。
林易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朱老哥，说实话，对于士绅，我同样没有好感，这些士绅盘剥百姓，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偏偏朝廷还拿他们没办法，皇上气，我更气。”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张元德白日宣淫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可这个问题，就算想解决，那也不是一两年可以解决的，要循序渐进，如温水煮蛙一般，你急，他们更急，你跳，他们就缩，你慢慢加温，他们反而察觉不到。
他们仰仗的是什么？一是身份，二是土地，倘若这两样东西，有一天他们突然发觉没有任何作用了，那他们的话语权自然便弱了。
可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你得先让他们觉得，交税也不是不行，读书也不是只有他们能读，官府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等他们习惯了，再慢慢收紧，到那时候，他们想反抗，已经晚了。”
朱元璋有些恼怒。
他能不知道是这个问题吗？关键是如何解决，这小子说了半天，全是正确的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刚要开口，林易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所以，得慢慢来。既然皇上让常大哥来了句容，那和我就没关系了。”
林易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常大哥的指派，皇上有事，找常大哥去。
你有疑问，也去找他，我就是个执行的，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让我打狗，我不敢撵鸡。”
朱元璋：“……”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突突地跳。
绕了半天，又回到了原点。
这小子，说了等于没说。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林易面前，抡起胳膊，一巴掌抽在林易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屋里回荡。
林易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脑袋嗡嗡的，抱着脑袋，转过身，委屈地看着朱元璋，眼眶都红了。
“怎么还打人呢？”
朱元璋气得胸口起伏，怒道：“咱当你爹都绰绰有余，打你咋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油嘴滑舌，说了一堆屁话，到头来什么有用的话都没有，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说你管不了吗？”
林易揉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说啥呢？没啥可说的。
常遇春脑袋一热，把计策献了上去，硬说是自己想的。朱元璋不信，把他扔到句容来。
到头来遭罪的还是自己，何况自己现在做的不正是在慢慢改变吗？建作坊、招流民、
卖酒精、办学堂，哪一样不是在为以后打基础？
都说了急不得，饭不得一口一口吃吗？路不得一步一步走吗？
朱元璋气咻咻地瞪着林易，他感觉这趟还不如不来呢。就让他在句容折腾，天天想着这事，来了吃了一肚子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
林易觉得再糊弄下去，这朱老哥又要生气了，再给气走了那可就不妙了。
揉了两下脑袋，林易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贴了上去。
“朱老哥，你别生气。”
“其实你我二人心里都清楚，士绅问题不好解决，皇上他老人家这般急，那也不是急能解决问题的事。”
“倘若我在这里拍著胸脯说，一年之内，句容县的士绅个个足额纳粮交税，你说说，你信吗？”
“若是常大哥这样去对皇上说，你说说，皇上会不会觉得常遇春你好大的胆子，敢戏弄天子？”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一口气，内心深处，竟也是认同林易的说法的。
若是不知有法子，那还说得过去，徐徐图之，慢慢试错。
可当自己得知眼前的小子可能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时，士绅这两个字就如同一根刺似的，扎在心间，扎得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恨不得第二天全天下士绅都乖乖听话，老实地缴纳税赋。
可现实呢？
林易这小子，还在跟他打太极。
林易偷偷观察著朱元璋的脸色，见他阴晴不定，脸上时青时红，像是在酝酿一场新的风暴。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身，在桌上拿起一本账册，递到朱元璋面前。
“什么？”朱元璋下意识地接住了。
“账册啊。”林易笑了笑：“你不是差人送来了两千两银子嘛，我给你算入了作坊的股，这是账册，你看看。”
此时朱元璋哪有心情看什么账册，顺手丢在一旁。
林易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捡起账册，又塞回朱元璋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朱老哥，我劝你还是看看为好，莫到时少了银子扯皮。
我这人记性不好，万一到时候你说你投了两千两，我说你投了一千两，那可就说不清了。”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虽然还有气，可也发作不出来了，便耐著性子，翻开账册。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手翻阅，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可随着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又眯了起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使劲眨了一下，等他再重新看到那些数目后，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