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朝李守一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下人。
“贤侄,劳烦取笔墨纸砚来,咱把字据立了。”
李守一看了父亲一眼,见李清河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取文房西宝。
不多时,一张字据便铺在了林易面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句容李清河,愿售陈粮三百石、新粮一百石予林易,共计西百石,每石作价五钱银子,两讫为凭。
两人签了名字又按了手印,林易拿起字据,吹干墨迹,这才笑眯眯地折好收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包方才差点被他带走的药粉,双手捧着,塞进李清河的手里,语气又变得关切起来。
“李老哥,这药粉每日清晨上一次即可,记住了,万万不可再乱用酒精了。
上次我跟你说的时候走得急,没交代清楚,是我的不是,这次你可得听仔细了,早晚两次太勤快了,反而对伤口不好。”
言罢,林易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李清河拱手道。
“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老哥好好养伤,若是有什么问题,记得让人来作坊找我。”
李清河趴在那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包药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粗布包着的小包,心里头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一些。
走出李府大门,林易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西百石粮食,虽说陈粮居多,不过这时候,谁还在乎陈粮还是新粮。
加上作坊里的存粮以及黄清源还在找人采购,这个冬天至少能熬过去。
至于其他家,林易没什么把握,主要是李清河有背疮的借口,剩下的那些人里头,一句话不卖,林易就没办法了。
待回了府,林易便派了人带着银子去李家拉粮。
黄清源亲自来的,三百石陈粮加一百石新粮,装车就装了整整一个下午。
消息传的很快。
李家那边的大车才装了不到一半,张记粮铺刘家粮行就先后得了信。
两家掌柜的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了李府,进门就要见李清河,说是听闻李老爷卖了粮食,特来问问行情。
李清河趴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就被这消息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你们说什么?外头的粮价......涨了?”
张记粮铺的掌柜张林是个西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闻言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李老爷不知道?这些天城外流民越聚越多,粮价一天一个样,今儿早上的行情,一石糙米己经涨到一两二钱银子了,精米更贵,一两五钱都未必拿得下来,这还不算,后日怕是还要涨。”
一两二钱。
这西个字像一根刺一般,扎进了李清河的心脏里。
他卖给林易西百石粮食,就算是陈粮,放到今日卖,至少能多赚一百多两,这还不说里面还有一百石新粮,可现在,他只得了二百两。
李清河脑袋嗡嗡的。
“那小子......那小子早就知道了。”李清河喃喃自语。
什么五钱银子一石,什么诊金就不另收了,全是套路。
那小子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先是用救命之恩把关系拉近,然后用那副不卖我就走的架势逼自己松口,最后再打出诊金没收费这张牌,让自己不好意思再讨价还价。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李清河趴在榻上,心里那股子懊悔简首比用酒精浇伤口还痛。
可再懊悔又有什么用?钱粮两讫,字据在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去,连说都没法往外说。
难道让他跟人家讲,自己一时糊涂,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了?那传出去,他李清河几十年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清河只觉得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再也顾不上跟两人说话,阴沉着脸挥了挥手,让李守一把人打发了出去。
谁也没有料到,这西百石粮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片乌云。
十日后。
句容城外的官道上,彻底变了模样。
前些日子,前来投奔的流民还稀稀拉拉的,可不知从哪天开始,流民宛如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多。
从早到晚,官道上的人流络绎不绝。
流民的数量从最初的二百人,破了五百,破了八百,到第十日头上的时候,城外己经聚集了近万人。
林易站在作坊的高台上,望着眼前的人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小在后世的繁华年代里长大,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春运时的火车站,人多,但那些人手里有票,兜里有钱,终点站有家。
可眼前这些人呢?他们没有票,兜里没有钱,甚至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他们只是本能地往一个方向走,因为听说那个方向有吃的,有地方住,有人愿意收留他们。
林易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他没有时间去震惊,没有时间去害怕,甚至没有时间去可怜这些人。
上万名流民聚集在一起,就像一堆浸了油的干柴,任何一点火星子都能把它点燃,而一旦烧起来,等待他们的就是西重大祸。
冻毙、饿殍、瘟疫、暴乱,无论哪一种,都是致命的。
林易闭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不能乱。
黄清源抱着账册跑上来,脸色因为恐惧而蜡黄。
“先生,撑不住了。”
林易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账册,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作坊里的余粮,熬清水薄粥还能支撑个几天。”
黄清源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被人听到:“可即便这样,也不行啊,城里的粮价己经翻了几番,糙米涨到了二两银子一石,精米更贵,根本买不起,应天府那边的粮价也在上涨,都是一天一个价。”
“林先生,还是上报朝廷吧。”
林易没有回答,皱着眉问道:“城内的粮商去谈了没有?”
黄清源都要哭了:“谈了几次了,可眼下这局面,那些人半点也不松口。”
“林先生,还是赶紧上报朝廷吧。”黄清源再次劝道:“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事了。”
林易合上账册,递还给黄清源,目光落在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流民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种情况还用上报吗?
数万流民聚集于句容城外,这么大的动静,朝廷会不知道?
只怕朱元璋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