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流民的事总得有人管吧,所以朱元璋打定了主意,要找一个嘴替。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刘基刘伯温。
刘基站在文臣队列的中段,位置不偏不倚,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站在群臣中间毫不起眼,可谁也不敢真的把他当成小官来看。
这位在大明开国过程中运筹帷幄的谋臣,如今的官职是御史中丞,兼领太史院事,说起来不算位极人臣,可他在朝堂上的分量,比大多数一品大员都要重。
李善长虽是文官之首,可他是淮西集团的领头人,背后站着一帮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勋贵。
而他刘基呢?在士人中名望极高。
这次朝会,刘基难得没有低头研究金砖,所以,在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便己经注意到了。
刘基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看向左侧那根朱漆大柱,仿佛那根柱子上的龙纹画得有些不妥,值得他仔细端详一番。
朱元璋的目光也跟着挪了过来。
刘伯温又把头偏向了右边,看向殿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朱元璋的目光纹丝不动,死死地咬着他。
刘伯温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这下子,他明白了,皇上这是盯上他了。
而现在要安稳解决流民的事,只能靠粮食。
朝廷没粮,眼下唯一有粮的人是谁?
刘基用脚指头也知道朱元璋的意思。
朱元璋这是想让他开这个口啊。
至于为什么不找李善长呢?
李善长站在前头,是丞相,要钱粮该先找他才是。
可朱元璋偏偏绕过了李善长,绕过了户部尚书,绕过了所有该站出来说话的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里头的门道,刘基心里明镜似的。
李善长的淮西集团,那些人手里有兵有权有田有粮,真要让他们捐粮,他们不是拿不出来,可谁敢开这个口?
李善长自己都不敢,他要是敢在朝堂上站出来说请各位同僚捐粮赈灾,回头淮西那帮人就能把他的门槛踏破,指着鼻子骂他吃里扒外。
况且,李善长方才己经开了口,说的却是国库空虚、军饷不足、无余粮可济流民,这话看似是在陈述事实,实则是在替所有人找一个台阶。
不是我们不想管,是实在管不了,这话说出来,责任就算是客观条件造成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而他刘基,素来以清廉自守著称,在朝中没有拉帮结派,在地方上没有广置田产,这样的人,站出来说话,既不会被人说是替某一方势力代言,也不会被人说是假公济私。
但问题是,他穷啊。
刘伯温心里头苦笑了一声。
他不是装穷,而是真穷。
浙东老家的那几十亩薄田,还是早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皇上赏赐的。
真要让他开这个口,如何开?
倘若他刘基是个家财万贯的人,这个头他也就带了。
反正捐多捐少是个心意,他这个级别的官员站出来表个态,底下的人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皇上面子上好看,他刘基也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可他偏偏是个穷光蛋。
一个穷光蛋站出来,让一群富得流油的士大夫们捐钱捐粮,这像什么话?
这不是明摆着慷他人之慨吗?这种做法,往好听了说是大公无私,往难听了说,就是群众中的坏人。
自己一毛不拔,净撺掇别人往外掏银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到时候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头不知道怎么骂他。
什么刘基自己穷得叮当响,倒是有脸让别人捐,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假清流真虚伪,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传出去他几十年的名声就全毁了,而且还将人给得罪个干净。
刘基默默地扭过头,把目光从殿外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金砖上。
可朱元璋的目光,就像焊死了一样,钉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一息,五息,十息,二十息。
刘基如芒在背,心里头长长叹了一声。
躲不过去了。
朱元璋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这位皇上的耐心,在打仗的时候是无穷无尽的,追敌可以追千里,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可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那股子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骂名,他是背定了。
纵使
心中万般不愿,刘基还是默然出列,清朗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上,如今朝廷钱粮不足,士绅豪门受朝廷庇护,享一方富庶,当危难之时,自当率先担当。臣恳请,令天下各地士绅豪门量力捐粮,赈济流民,纾解国困,安抚民心。”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朱元璋脸上的满意神色一闪而过。
而文武百官皆是面色骤变,尤其是文官无一例外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望着殿中的刘基。
所有人都懵了。
在这些人心目中,刘基虽然不合群,从不参加他们的诗会雅集,也不与朝中权贵结交,可他尊崇斯文,向来坚守宽仁治国之道。
朝廷之中整顿吏治,他皆是依据法规,公正有度,从不逾越半分。他倡导的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怎么今日竟说出这种话来?
这般近乎逼迫天下士绅割利捐粮的政令,断然不该出自清流领袖刘基之口。
在他们眼中,刘基这属于背叛了他们的圈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朝堂瞬间哗然。
“刘中丞此言不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王廉,刘基的同乡,同样是青田人氏。
此时,他一脸痛惜地扫了一眼刘基,而后拱手道。
“天下士绅,多是书香传家,耕读立世,安分守己。如今国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宽待臣民,岂可强令士绅捐粮?”
说到这里,他首起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朱元璋。
“皇上,此举形同强征,寒天下士子之心,恐致各地士绅怨声载道,民心浮动啊!”
王廉的话还给刘基留了些薄面,话不算重。
两人毕竟是同乡,这个同乡的分量不轻。
在朝堂之上,同乡之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平日里可以互相照应,关键时刻可以守望相助。
王廉跟刘基是同乡,关系虽然不是顶亲密,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捐粮可以商量,但令字不能用,一旦成了政令,那就是强征,就是逼迫,这个口子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