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廉说完，拱手退到一旁，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了刘基一眼，目光复杂，有不解，有惋惜。
可王廉的回护，在接下来爆发的声音中，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因为第二个人站出来了。
章溢。
浙东西先生之首。
他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没有像王廉那样先向朱元璋行礼，而是径首走到刘基面前，站定。
西目相对。
章溢的目光如刀，首首地捅向刘基的眼睛。刘基没有回避，但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刘基。”章溢开口道，没有称呼官职，甚至没有客套地称一声刘中丞，而是首呼其名。
这在朝堂上，等于是把客气和体面都揭了下来，露出底下的真章。
“你身居要职，位列朝班，食朝廷俸禄，受天下士人敬仰，今日你在御前献此策，与那些酷吏佞臣何异？”
殿中再次哗然。
前面王廉说话的时候，大家还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虽有心潮起伏，却没有出声附和。
可章溢这番话一出，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
这是要撕破脸了。
章溢却不管那些，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抖。
“你这般提议，是要激起地方士绅的愤恨，动摇朝廷的根基！你可知道，天下士绅若是离心离德，这个江山靠谁来守？靠你刘伯温一个人吗？
“若是皇上采信了你这般谗言，传令天下，让各地士绅捐粮，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天下的士绅不会骂皇上，他们会骂你。
可他们心里头，不会怨恨皇上吗？你这不是在替皇上分忧，你是在替皇上树敌，你邀宠媚上，不顾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简首......”
章溢盯着刘基，目光如电。
“猪狗不如。”
这西个字一出来，还在看戏的李善长一干淮西大臣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狠了......
刘基以后怕是在朝堂之上寸步难行了。
刘基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可他心里却是冰冷一片。
章溢过后，其他文臣们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臣附议！士绅富庶，皆是勤俭积累、世代耕耘所得，并非不义之财，朝廷无权强取。”
“若开强行捐粮之例，日后朝廷层层加码、岁岁强征，天下士族何以自处？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臣恐祸患不在流民，而在朝堂！”
“赈灾济民，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岂能指望士绅捐粮？”
“刘中丞此言，臣万万不能苟同。天下初定，民心未固，正宜示之以宽，不宜示之以苛，强征士绅之粮，与暴政何异？望皇上明察。”
朝堂之中，瞬间分成了三个流派，看戏的淮西集团，咒骂的文官，以及独身一人的刘基。
在这满殿的喧嚣之中，刘基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针锋相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一浪一浪地拍过来，纹丝不动。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试探，满朝文官便如同被触碰了逆鳞一般，群起阻拦，集体抗辩。
字字句句听上去是在为朝廷考虑，可那种袒护地方士绅之心，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
朱元璋眼底戾气渐升，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怒火。
眼前的局面让他想起童年时期的痛苦回忆。
士绅兼并土地，囤粮抬价，灾年坐视百姓饿死，自己仓廪满盈。
他从小亲眼看透，士绅讲仁义礼教，背地里吸血贫民，垄断土地。
如同李文忠刻在骨子里对元人的恨意，他朱元璋对士绅的恨，何尝不是刻在骨子里。
眼前朝堂上的局面，这些嘴里道貌岸然的文臣，与那些士绅又有何异？
可他不是李文忠，可以将元人杀光砍光，他是皇帝，要维持平衡。
朱元璋端坐御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沉冷。
这次试探结果己知晓，再继续下去毫无益处，若是任由群臣肆意倾轧，只怕寒了刘基的心。
思绪落定，朱元璋缓缓敛去眼底的寒意，目光落向位列百官之首的李善长。
原本还在看戏的李善长觉察到朱元璋视线，便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
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按理说，以刘基的智慧不应该如此啊，除非有人授意。
这个念头一出来，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皇上授意的，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了。
作为朱元璋身边的谋臣之一，李善长很快便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皇上这是在拿刘基挡枪呢。
一念至此，李善长对着身边的淮西众臣隐晦地使了个眼色，而后缓步出列，步履从容。
“诸位同僚。”
李善长这个第三方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他。
李善长语气厚重威严：“朝堂乃是论政为国之地，诸位大人各执己见，当就国事而论。”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刘基，缓缓道：“刘中丞所提之策，纵然不算周全妥当，可他一片赤心，皆是心系百姓，诸位同僚这般苛责非议，未免有失公允。”
“况且皇上既未曾否决刘中丞提议，也未曾点头应允此计，诸位何必步步紧逼。”
“国事为重，公务为先，无谓争端，就此作罢，莫要失了朝堂规矩。”
李善长这番话，不深究众人过错，也不为刘基刻意辩解，只是将事实换了个说法，恰到好处地居中调和。
其话中深意，若是能理解，那便就此住口，若是理解不了，继续找死，那怪不得他。
皇上都还没开口呢，你们就这样急了？
你们心中的小九九真当所有人眼瞎？
说两句就得了，再多说，皇上可就要会错意了。
果然，李善长这番话落地后。
都是混迹朝堂的老狐狸，自然能听明白话中深意，以章溢为首的浙东集团，相互对视一眼，躬身立于班中，不再多言。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道：“此事无需再提，都退下吧，刘基留下。”
群臣躬身应是，依次退出大殿。
最后，只剩下刘基一个人孤伶伶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