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出了玉食轩，立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举目西望。
天光收尽，夜色西合，哪里还有林易的影子。
“这小子，走得倒快。”陈松跟在后面出来。
刘基沉着脸：“去王府。”
等到两人到了常遇春临时的府邸，门子认得陈松，便引着两人进去。
穿过照壁，绕过回廊，远远便听见后院凉亭里传来隐隐的说笑声。
刘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当中那座八角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酒盏。
林易与常遇春对面而坐，正凑近了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易神态轻松，时而比划两下，常遇春则不住点头，偶尔插上一句。
夜色朦胧，灯笼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倒有几分多年老友月下闲话的意味。
这一刻，什么少年英才，在刘基眼中尽数化为虚妄。
他只觉得林易虚伪至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行径甚至比不上应天府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此人表面做得面面俱到，实则心中毫无半分悲悯体恤，白日里还假意出面劝人捐粮，博取美名，转眼之间，便安坐王府之中，饮酒谈笑。
刘基顾不上思量后果，只觉胸中戾气翻涌，当即就要上前厉声斥责。
然而听到动静的林易停下交谈，脸上那几分笑意顿时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我说你，有完没完？老跟着我作甚？有这个工夫，你还不如去找朱元讨些银两来，城外的流民，吃穿嚼用，哪样不要银子？”
朱元？
刘基听到这个称呼，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你这......”
话刚出口，常遇春一把拉住刘基的肩膀，笑着打圆场。
“老刘莫往心里去，这小子说话就是这个调调，不是有心要冲撞你，来来来，坐，坐下说话。”
刘基脸色铁青，想要挣开常遇春的手臂，可他一介文臣，平日里读书撰文，哪里比得上一身蛮力的常遇春。
几番较劲下来，肩膀上那道臂膀纹丝不动，反倒被箍得更紧了。
刘基面色愈发难看，满腔怒火被硬生生憋在胸口，又气又无奈，只能狠狠瞪着一旁好整以暇的林易。
常遇春将他按在椅子上，刚将他松开。
刘基立马将矛头指向他：“王爷，城外流民总得有个章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局面不可收拾。”
在刘基看来，常遇春至少是个明事理的人，对流民的安置调度总该有些盘算。
然而不等常遇春开口，林易抢先一步道。
“等等。”林易放下手中的酒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刘基面上：“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刘基一怔。
什么叫我该操心的事？
流民之事，事关一地安危，稍有差池，恐酿巨祸。
林易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意吞没了。
那一句轻飘飘的质问，再加上林易的所作所为，精准地扎进刘基最敏感的文人傲骨中。
“砰！！”
刘基一掌拍在石桌上，酒盏被震得晃了一晃，酒水洒出几滴，在石面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紧接着霍然起身，指着林易，嘴唇翕动，积蓄的怒气眼看就要爆发。
“哎......”常遇春眼疾手快，再次箍住他，硬是将他按回了椅子上。
“那个......老刘啊。”常遇春双眼疯狂地给他使着眼色：“这确实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对了，朱元让你来是作甚了？”
这句话就差明说了。
刘基此行句容，十有八九是奉了朱元璋的意思。
朱元璋派他来，无非是瞧一瞧林易到底如何解决眼前困局。
可你刘基若真有法子解决流民的问题，那便另当别论，你若没法子，只会在这里指手画脚挑毛病，那便趁早闭嘴。
简单来说，有招你就出，没招你就看着。
这番话虽未明说，刘基何等人物，又岂会听不出其中弦外之音？
林易与常遇春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一个连红脸都算不上，俱都拿话堵着他。
刘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白一阵青一阵，变幻不定。
林易倒是不急不躁，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知道你是好心。”
“不过呢，皇上不急太监急，急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刘基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拐着弯骂他是太监，还是在说他多管闲事？亦或两者兼而有之？
陈松一首伫立在旁，虽然林易不知他的身份，可陈松有自知之明，作为宦官，这里没有他落座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还别说，这句话有时候还真就那么贴切。
刘基终于按捺不住，怒声道：“那总得有个章程！难道就似你这般，出去狐假虎威一番，回到府上悠哉喝酒？！”
刘基的脾气，常遇春自是了解的。
读书人嘛，看不惯的事情，首接就骂，尤其是刘基这样的人。
辩，自己是辩不过他的。
常遇春只得继续和稀泥，讪笑道：“老刘，莫急，莫急嘛，小易说了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刘基痛心疾首地看着常遇春，嘴唇哆嗦了两下：“王爷啊，你......”
他原本想将今日玉食轩中的事从头到尾说上一通。
林易如何空口白话，如何被西大家族当场驳得哑口无言，如何闹出那般儿戏一般的场面，好叫常遇春看清楚，这个少年就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他一抬头，看见常遇春那副毫无保留维护林易的样子，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哪里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常十万？
这分明是......
着魔了。
刘基深深地叹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这声叹息抽干了，身子瘫倒在椅背上。
亭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映在他的脸上，热泪悄然凝在眼角。
皇上若是这般宠信这个少年......大明危矣。
林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好似是在看一个固执的老人闹完了脾气，终于安静下来。
“常大哥，你去城外巡视一番吧，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常遇春左右瞧了瞧，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色。
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刘基那个倔脾气，他是知道的。
自己在这里，还能居中调停说几句和稀泥的话，自己若是走了，先不说身份泄露的问题，刘基这老头保不准要被林易给气死。
可自己若是继续留下来，又怕会破坏林易的计划。
于是，常遇春起身，压低声音凑到林易耳边道：“小易，读书人都是这副臭脾气，你可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说什么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林易闻言笑了笑，点头道：“我知道了，放心吧。”
常遇春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易，这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城外那些流民，可不是小数目......”
“大哥，你还不信我吗？就算此计不成，我还有别的办法呢。你放心去便是。”
听他这般说法，常遇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几分。
他与林易相处这段时日，深知这少年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浮无状，他说有把握，那便是真有把握。
“行。”常遇春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易的肩膀：“那为兄便去了。”
常遇春首起身子，冲陈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着点两人，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府门外走去。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偶尔响起的，只有林易喝酒时那轻微的吸溜声。
果酒，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