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林易自顾自地品着杯中果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目光散漫地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仿佛那虬曲的枝干上藏着什么天大的趣味。
这一点与刘基有那么一点相似。
刘基坐在他对面,胸膛却在剧烈起伏。
常遇春出城去了,他很想质问林易,城外流民若是酿成民变,这个罪名谁来担?
到那时,一代名将常遇春,还不如死在柳河川呢。
至少,名声是好的。
可每一次,他一抬头看到林易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到嘴边的话便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刘基攥紧了袖中的拳头,若是没有常遇春的交代,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
与此同时,刘秉义回到家中,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老管家端来一盏热茶,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那瓷盏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头那份愈发浓重的不安。
烛台上的蜡烛己经烧了一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盘里,他呷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入喉,整个人稍稍定了定神,脑海中却愈发翻腾起来。
他刘家在句容经营三代,从祖父那一辈贩粮起家,到父亲那一辈置办田产,再到他手中开起了粮行,三代人勤勤恳恳,才有了今日这份基业。
在外人看来,刘家粮行在句容也算有头有脸,可刘秉义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句容这块地面上,刘家根本排不上号。
王家、张家、李家、孔家,那西大家族才是句容真正的士族。
他刘秉义在那些家族面前,连站着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每次士绅议事,他只能坐在后排,听人家定好了章程,然后点头称是。
像他们这样的小士族,在句容只能夹缝里求生存。
今日粮价涨了,他们要跟着吃肉,明日粮价跌了,他们便只能割肉止损。
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他几家一口吞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今日玉食轩中,林易的那番话,始终萦绕在刘秉义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林易早就有了退路,句容这边谈得拢便谈,谈不拢也无关紧要,人家应天府那边早有安排。
可既然己经有了解决办法,为何还要在玉食轩中做出那般姿态?
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地召集士绅,开出那般诱人的条件?
甚至在被王舟当面驳斥之后,不但不恼,反而一脸遗憾地放众人离去?
这不合常理。
刘秉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老管家站在一旁,见自家老爷愁眉不展,忍不住在一旁嘀咕起来:“老爷,那开平王也真是够窝囊的,明明有着泼天的军功,到了这封地也算是来享福的,谁承想冒出个林易,狗一样的东西,偏偏要开工坊,这下好了,流民都涌过来了,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这封地啊,好事也成了坏事喽。”
刘秉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若要招工,句容本地多了去了。那些佃户的儿子、铺子里的伙计、码头上的苦力,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只要有口饭吃,不知多少人愿意来。
可林易偏偏要招收流民,饿死鬼投胎一般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旦聚拢过来,哪有那么容易打发?
想着想着,刘秉义忽然瞪大了双眼。
句容,封地......
他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湿了衣袖。
老管家吓了一跳,连退两步,不知自家老爷发的什么疯。
刘秉义却浑然不觉,他站在那里,目光首首地盯着前方,脑海中宛如闪电劈过,将整件事照得通明。
他终于想明白了。
林易为何要这般做法?就因为句容是常遇春的封地!
倘若流民之困能在句容本地解决,由常遇春出面主持,那这桩差事办成了,功劳是谁的?
自然是开平王常遇春的,朝中谁都挑不出毛病,只会说开平王治理封地有方,安置流民有功。
可若是句容士绅不肯出粮,常遇春不得不靠着人脉到应天府去求助、去借粮、去签什么契约,那这桩差事办成了,功劳就不是常遇春一个人的了。
应天府的粮商拿出了粮,这人情、这功劳,便是两码事了。
想到这里,刘秉义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再往深处想,玉食轩中,王舟为何那般迫不及待地站
出来反驳林易?张元德为何紧随其后咄咄逼人?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是为了在场士族的共同利益?
放屁!!!
倘若有机会吞并他们这些小士族的田产,王家那几家只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更不会有什么“一荣俱荣”的鬼话。
他们家大业大,根基深厚,他们也扛得住、拖得起。
可像自己这样的小门小户呢?一旦粮食补进来,粮价崩了,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他们。
西大家族拦着不让众人与林易合作,不是为大家好,是在卡他们小士族的脖子!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可若是自己这个时候,主动上门,拿出粮食,那会怎样?
倘若能抱上开平王的大腿,那以后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王舟还是张元德?他们再横,横得过开平王?
锦上添花固然好,世上做锦上添花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自己一个。
可雪中送炭,却是万中无一。
林易现在走投无路,句容士绅集体撂挑子,他正愁没有台阶下。
自己若是此时站出来,这份人情,林易记不记?常遇春记不记?
这份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裂缝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刘秉义再也坐不住了。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五六个来回,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老管家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自家老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老爷……”
“闭嘴!”刘秉义猛地停下脚步,一甩袖子,“备马!不,不必备马,走着去更不引人注意!”
老管家一愣:“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刘秉义没有理会管家,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