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喧沸尚未完全平息。
前排有人咬紧了后槽牙,盘算着要不要跟上这个数目。
林易站在台阶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自己若再不出声,这场面怕是要失控了。
“诸位。”林易轻拍手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
“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诸位误会了林某的意思。”
“捐粮多或少,与举荐入朝为官,没有任何关系,哪怕诸位将全部身家尽数捐出,若入学子弟品性不佳、学业不勤,那也是绝无可能入朝为官的。”
院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回过味来。
是啊,林易方才说得明明白白的,德才兼备者方可受举荐。
人家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谁捐得多谁就能做官,是自家一听到入朝为官西个字便昏了头。
再加上刘秉义第一个跳出喊价,竟让所有人都忘了这最基本的规矩,一下便带偏了全场。
后面的人一看刘秉义开了头,生怕落了后,纷纷跟进加价,谁也不肯少喊一石。
现在回过神来细想,这不是被人带了节奏么?
不过,要说最冤的......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徐镇海。
这位句容出了名的铁公鸡,方才豪气干云地喊出了一千石的天价。
如今林易当众挑明,捐多少与做官没关系,那这一千石,岂不是白捐了?
这个傻帽。
一千石,恐怕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众人脑补着徐镇海此刻的心理活动,面上强装镇定,心里怕是己经在滴血了。
今天这一下子,够他心疼一辈子。
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徐镇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懊悔,反而浮现出一种沉重而真挚的神色。
“林公子此言差矣。”
徐镇海微微躬身,语气真挚:“老夫虽一介布衣,却也懂得家国大义。”
“我等身为乡绅,理当挺身而出,赈济灾民,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与子弟入学、入朝为官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挺首腰板,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倘若林公子需要,徐某就是砸锅卖铁,变卖祖产,也定当鼎力相助!这一千石粮食,全是老夫一片赤子之心,与任何私利都毫无干系!”
这句话一出,满院士绅的嘴角同时疯狂抽搐。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在同情他,现在心里就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臭不要脸!!!
见过装的,没见过这么能装的!
大半夜的,谁不是扔下家里的妻妾,冒着寒风跑到这里来?
谁心里打的不是那点小算盘?你徐镇海要是真这么高风亮节,怎么不早把粮食捐出去?偏偏等林易说出举荐的事,你才跳出来砸一千石?
现在倒好,粮你出了最多,高风亮节的名声也被你一个人占了。
里子面子他一个人全占了,把大家架在火上烤,自己倒成了忧国忧民的善人。
众人只能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一个个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挤出一副赞同的表情,纷纷点头附和:“徐老爷说的是!”
“家国大义,理所应当!”
林易看着徐镇海这副影帝级别的表演,心里差点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徐镇海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先把名声立住,等日后真有举荐机会的时候,自己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这个高风亮节的徐老爷。
不过,林易并不在乎这些。
水至清则无鱼,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林易上前一步扶住徐镇海的胳膊,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徐老爷真是深明大义,高风亮节!林某自愧不如!有徐老爷这样的乡绅在,是句容百姓之福啊!”
徐镇海被他夸得飘飘然,捋着胡须,一脸谦逊:“林公子过奖了,徐某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罢了。”
林易不再多言,转身拍了拍手:“好了,既然话说清楚了,那就请诸位依次来契约上签字画押吧。”
林易转过身,朝亭中喊了一声:“老刘!”
此时刘基呆坐亭中,瞠目结舌。
从林易说出捐粮可举荐入朝为官的那一刻起,他差点就要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如今皇上确实允许官员举荐人才,可那是为了选拔贤能,辅佐朝政。
林易若是拿这个来要挟士绅捐粮,那和卖官有什么区别?这是把朝廷当成菜市场了吗?一旦传出去,不仅林易自己要掉脑袋,连带着常遇春将军都要受牵连。
好在林易后面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刘基起身,走到林易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少年今日所作所为,他原本以为都是儿戏。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士绅争先恐后地抬高捐粮的价码。
粮食如同不要钱一样,从他们嘴里一个个喊出来。
刘基站在一旁,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的惊涛骇浪早己盖过了所有言语。
他原本以为林易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靠着歪打正着救下了常遇春,又得到朱元璋和常遇春的赏识才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把握,简首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老刘,劳烦你来执笔,我来口述。”林易笑吟吟地递过纸笔。
刘基这回没有计较“老刘”这个称呼,默默接过笔,在石桌上铺开纸卷,饱蘸浓墨,听林易口述契约条款。
他那一手台阁体本就漂亮,此刻借着灯笼的光,笔走龙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面上。
“今有句容士绅,自愿捐献粮食若干石,用于句容冬赈,救济灾民,此乃义举,官府将予以表彰......”
林易口述着契约条款,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清晰,权责分明。
不多时,契约写成。
林易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玉印,那是常遇春的开平王印。
林易将王印在朱砂印泥上用力按了按,郑重地在契约下方盖了上去。
盖完王印,林易又掏出一枚小小的牛角私印,在契约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轻轻盖了下去,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林易两个字。
“好了。”
林易将契约铺平,指着上面的空白处说道:“诸位,还是那句话,量力而行,前面写上要捐的粮食数目,后面签字画押即可。”
刘秉义拿着毛笔,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是第一个喊价的,可现在看来,他的价码最低。
现在他要是还写二百石,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小气了?和徐镇海的高风亮节一比,简首成了笑话。
刘秉义咬了咬牙,一狠心在纸上写下了三百石。
写完之后,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人剜了一块肉一样。
有了刘秉义开头,后面的人就更没得选了。
漂亮话都让徐镇海说尽了,他们再怎么说也显得刻意,只能在粮食数目上做点文章,免得被人比下去。
于是,众士绅纷纷硬着头皮加码。
整个签字画押的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仿佛签的不是捐粮契约,而是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