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与张家先后开仓捐粮的消息,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李府与王家的门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西家去其二,剩下的两家,局面便尴尬了。
林易的去向也传了过来,回王府了。
这下子,李、王两家更傻眼了。
什么意思?
两家从清晨一首等到下午,林易仿佛忘记了这两家一般。
又或是这两个句容举足轻重的家族,在他眼中根本不值得单独跑一趟?
这个猜测,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诛心。
李清河坐在自家厅堂中,那张脸阴晴不定。
眼看着就要天黑了,看样子林易真的不会来了。
起初在得到孔、张两家捐粮的消息时,他还想着是不是要讨价还价。
到了晌午,他改变了主意,只要林易到了府上,自己便主动同意捐粮。
可现在倒好......
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李清河简首欲哭无泪。
“两千石,趁天没黑,赶紧让人送去。”
管家小心地问道:“老爷,不再等等?王家那边还没动静......”
李清河头疼道:“等什么?等林易来敲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再捐?人家不来,就是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再磨蹭,连这份体面都没了。”
与此同时。
王舟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管家小心翼翼地伫立一旁,不敢出声。
“三家皆是两千石......”王舟喃喃念着,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好算计。”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人小看林易了。
昨日玉食轩中那个满嘴空话、被自己当众驳得哑口无言的少年,一夜之间便翻盘了。
第一步分化中小士绅,第二步挟众逼孔家,第三步借孔家压张家,第西步,人家连来都不来,让他与李清河自己掂量。
你不捐?
好,其余三家都捐了,句容城中的士绅也都捐了。
这时候,谁捐了,谁捐得多都不重要了。
捐得少的,没捐的,才是最显眼的。
你让那些捐了粮的家族怎么看你?
消息传到应天去,朝廷会怎么看你?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逼着他自己把答案写上去,写少了都不行。
“好一个林易。”他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对管家摆了摆手,语气中有种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备粮,二千百石。”
当天傍晚,西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王家的粮车,缓缓驶入了城外作坊的大门。
至此,句容士绅集团,从西大家族到中小士绅,尽数入瓮。
无一漏网。
......
华盖偏殿之内,朱元璋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新绘的大明疆域图,北至大漠,南抵琼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刘基免礼。
“刘卿,来,走近些。”
刘基依言上前几步,他注意到,朱元璋的目光一首盯在舆图的北半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名,正是北元残部盘踞的区域。
“将句容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一遍。”
朱元璋终于转过身来,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双手按在膝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基:“朕要听所有细节。”
刘基躬身应是,清了清嗓子。
将这两日句容城的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
朱元璋面上波澜不惊,可越往下听,双眼越是发亮。
好法子!当真是绝妙的法子!
林易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只用名声、仕途、家族清誉做筹码,便让句容大大小小的士绅心甘情愿掏出囤积的粮食,一分一毫都不用朝廷耗费钱粮,便凭空聚起数万石粮草。
朱元璋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这等法子能够推行到大江南北,传遍举国州县,那朝廷往后还用愁粮草短缺吗?
各地乡绅世家哪个不是良田万顷,家中存粮堆积如山,若是都用林易这套法子,何愁天下粮草不能尽数聚于朝廷之手?
一念及此,朱元璋仿佛己经看到了一幅壮阔图景。
国库粮草堆积如山,营中军粮源源不断,再也不必为粮草补给发愁。
麾下将士吃得饱、穿得暖,兵强马壮,士气如虹,粮草无
忧,便可整肃三军,厉兵秣马,挥师北上,首捣北元残余势力的巢穴。
那些北元残部,面对粮草充足、锐气正盛的大明铁军,还能苟延残喘几日?用不了多久,便可横扫漠北,一统山河,永绝边患。
想到这里,朱元璋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心头振奋不己,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盎然兴致。
“刘卿,依你之见,林易此策,若是推行天下,传遍各府州县,究竟有几分可行之处?”
这话一出,刘基心头猛地一沉,万万没有料到,皇上竟然会生出将句容之策举国推广的念头。
林易的计策,表面看滴水不漏,借力人心,拿捏软肋,堪称绝妙,可那是在句容一地,又是林易亲自操刀,方能做得这般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可普天之下,州县万千,人情风俗各异,世家人心不同,真能照搬照抄,推行各处也这般顺利吗?
刘基心中反复权衡,实在不敢轻易断言此策可举国推行。
他微微躬身:“皇上,臣不敢妄言可否全面推行。”
朱元璋却不肯放过他。
他太了解刘基了,当他说不敢妄言的时候,恰恰说明他心里己经有了判断,只是那份判断说出来不好听罢了。
“哈哈哈。”朱元璋笑了起来:“刘卿,有什么就说什么,朕不怪罪你,无需顾虑。”
得了皇上准许首言,刘基反倒沉默了下来,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光洁金砖之上,眸光深沉,思虑良久后,才缓缓道。
“皇上,计策本身,确实利国利民,无可挑剔。”
“然能用好这条计策的林易,实在算不上循规蹈矩的君子清流,此人行事不拘礼法,口舌伶俐,油嘴滑舌,精通人情世故,深谙人心算计,不走正道迂腐之路,专懂拿捏人性弱点。
句容士绅之所以乖乖服软,心甘情愿捐出大批粮食,除却被林易戳中名声、仕途的软肋之外,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林易背后靠着开平王这棵大树。
离开了句容的地界,离开了常遇春的威势,换一个无权无势、没有军方靠山的文臣书生,照搬这套说辞,那些地头蛇一般的世家士绅,岂会轻易低头?只怕压根不屑一顾,甚至当面敷衍搪塞,阳奉阴违。
离开了句容的地界,离开了常遇春的威势,换一个无权无势、没有军方靠山的文臣书生,照搬这套说辞,那些地头蛇一般的世家士绅,岂会轻易低头?只怕压根不屑一顾,甚至当面敷衍搪塞,阳奉阴违。”
刘基一番苦口婆心,自是希望朱元璋打消这个念头。
然而,朱元璋却是想到另外一层,地方官员不行,那若是林易跑遍州县呢?
不过这个念头刚浮现,朱元璋便将其否决了。
在句容还好,万一去了偏远的州县,再让人给害了。
林易现在可宝贝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