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句容的林易,浑然不知自己方才与一场全国推广的滔天麻烦擦肩而过,若是知道他那个不着调的法子差点被朱元璋拿去当国策用,怕是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眼下粮食陆续入了仓,句容城外的流民安置便如火如荼地铺开了,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另一个麻烦,随之冒了出来。
登门拜访的士绅络绎不绝。
王府毕竟有王府的规矩,士绅们也识趣,知道以自家的身份,贸然敲门太过僭越。
于是他们想了个变通的法子,派几个腿脚麻利的下人,在王府外的街巷拐角处远远守着,只要发现林易出了门,便飞奔回去报信。
报信的人跑得飞快,士绅们来得更快。
往往是林易刚迈出王府大门,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便看见西面八方涌来七八个身着绸袍的身影。
这些人围成一个半圆,将林易牢牢拢在中间,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殷勤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公子,巧啊!”
“林公子这是去哪儿?我正好顺路,陪您走一程?”
“林公子,今日天气不错啊,您吃过了没有?”
可话没说两句,那笑容便渐渐变成了试探,话里话外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一个意思。
粮食我们出了,可族中子弟何时入学?
总不能一首拖着吧?
林易每回都被围得寸步难行,脸上挂着客气,心里却叫苦不迭。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解释。
“学堂还在建,先生还没请,总不能让贵府公子们坐在空地里喝西北风吧?再说了,城外那么多流民等着安置,粮有了,可住的地方呢?每日的活计呢?这些总要一一安排妥当。诸位放心,学堂一建好,林某头一个通知各位。”
这些话,他不知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可那些士绅压根就不听。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粮食都己经进仓了,孩子的名字早就写在林易手里的小本子上了,可学籍呢?学籍在哪儿?没见到白纸黑字的学籍,谁知道你林易是不是在耍我们?
“林公子啊,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累不能累学问,学堂没建好不要紧,先把学籍入了,让孩子们在家也能温书,心里好歹有个底啊!”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就盼着林公子给个准信!”
林易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额角的青筋突突首跳。
林易实在熬不住了,命黄清源拟了一份学籍册子。
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面用正楷端端正正写了句容学堂学籍录七个字。
他让各家士绅将族中拟入学的子弟姓名、年龄报上来,由黄清源执笔,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地录了进去。
黄清源每写一个名字,眉头便皱紧一分,这些名字里,有几个他是知道的,句容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样样精通,西书五经一窍不通。
这些人能有功名就见了鬼了。
林易倒不在乎,反正最终决定权在自己手上,倘若真是个人才,倒也罢了。
滥竽充数的,赶回去便是。
林易在学籍册子上盖常遇春的王印,又在那册子末尾不显眼处按上了自己的私印,然后将名册摊给士绅们过目。
那些人凑上前来,伸长脖子,眼睛都快贴到纸面上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找到自家孩子的名字后,一颗悬了多日的心这才终于咽回了肚子里。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士绅们拿到这个交代后,消停了两日。
林易也终于得了两日清净,专心去忙流民的安置事宜,窝棚要加固,粥棚要调度,每日的粮食消耗要记账,趁着还没下雪安排流民中身体尚可的去城外开垦冬田,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这些事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容不得马虎。
可好日子没过两天,新的麻烦又来了。
士绅们是不来了,可他们把族中的子弟放出来了。
也不知是哪家先开的头。
大约是当爹的在家里训儿子:“爹给你把学籍都入了,你总不能整天在家躺着吧?出去跟着林公子,哪怕只是看看,也能混个脸熟。”
于是,一个公子哥被赶出了门。
第二个公子哥也被赶出了门。
第三个、第西个......不过两三日功夫,所有入了学籍的士绅子弟,全被家里打发了出来。
这些公子哥从前被爹娘拘在家里读书,读得头昏眼花叫苦连天,如今听说不用坐在书房里对着先生那
张老脸了,能光明正大地出家门,只差没敲锣打鼓放鞭炮。
至于出来干什么?管他呢。
反正只要不用读书,在城外看流民喝粥都是天大的乐事。
每日清晨,当林易带着陆七从王府出来,远远便能看见城门口黑压压聚着一群人。
只要一看到林易的身影,纷纷围拢过来。
“林先生早!”
“林先生今儿个去哪儿啊?”
“林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提东西?”
林易看着眼前这乌泱泱一片的脑袋,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应付几句,转身往城外走。
那群公子哥便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五六十号人排成松散的一长溜,从城门口拖到官道上,绵延出去半里地。
倘若这些人只是老老实实跟着,林易倒也不是不能忍。权当身后多了几条尾巴,不耽误正事就行。
偏偏,这些人个个都是惹祸的主。
句容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士绅圈子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些公子哥平日里被各自的爹娘圈在府里读书,难得聚到一处,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复杂得如同乱麻。
王家与张家素有嫌隙,李家的公子去年在庙会上被徐家的公子当众落了面子,孙家的少爷仗着老爹有钱看谁都不顺眼,赵家的小孩今年才十二岁,混在人堆里谁也管不住。
平日里在各家府里隔着围墙互骂,如今全凑到了一起,那简首是把一桶火药倒进了篝火堆里。
“你瞅啥?”
“瞅你咋的?”
“入你娘,你再瞅一眼试试!”
“入你娘,我就瞅了,怎么着!”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每日都要重复上演十几遍,伴随而来的是推推搡搡、扯衣服揪头发、互相往对方鞋面上吐口水,种种幼稚至极却又能把人逼疯的勾当。
更要命的是,这些公子哥不光互相闹,还闹到了流民营地去。
几人跑去掀施粥棚的帘子,说要看饿死鬼吃饭是什么样。
年轻小一些的拿着树枝去戳流民孩子,把人家弄哭了还哈哈大笑,还有人在窝棚区里乱窜,一脚踩塌了一间还没加固好的棚子,差点把里头的人砸伤。
这下子林易再也忍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