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所有包袱搜刮完毕。
箩筐里堆满了各色吃食,油纸包的、荷叶包的、锦盒装的,琳琅满目。
林易扫了一眼箩筐和箱子,点了点头朝陆七递了个眼色。
侍卫们收完了东西,重新退回两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陆七会意,开始安排侍卫一人领一个公子哥往作坊外围走去。
徐明被分给了一个络腮胡子的侍卫。
那侍卫身形魁梧,沉默寡言,只说了句“跟上”,便大步朝作坊外走去。
徐明不敢多问,背着那个被搜刮一空、瘪了大半的包袱,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很快,穿过了作坊区,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房屋。
说是房屋,可实际上就是茅草搭的窝棚,这便是流民临时的住所。
由于流民实在太多,原有的房屋根本塞不下,只能在这片空地上紧急加盖茅草屋。
来不及夯土墙,来不及架房梁,只能先搭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至少,要先有个遮风避雨的所在。
徐明站在窝棚区边缘,闻着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只觉胃袋在剧烈地翻涌。
络腮胡侍卫带着他在一处茅草屋前驻足。
“从今日起,你就住这里,平时吃用要在一起,每日跟着这户人家一同干活,一同吃饭。”
他顿了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多了一层更深的冷意。
“莫要把你家里的臭脾气带到这里来,若是被人举报了......哼哼。”
言语中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徐明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茅草屋,徐家最下等的仆人也绝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确切地说,连他家后院养的那几条看门狗,住的狗窝也比这强上十倍。
凭什么?
徐明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首冲脑门。
想要羞辱本公子?
“我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这地方......这地方给狗都不住!”
“我要回去,本公子不干了!”
徐明以为侍卫会阻拦,却不想那侍卫只是侧过身,往旁边让了半步,口中吐出两个字。
“请便。”
徐明愣住了。
他爹捐了一千石粮食,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他爹能把他腿打断。
再看看眼前的窝棚。
回去,就是打断腿也要回去。
与徐明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这些公子哥自幼在句容城中长大,住的是青砖瓦房,睡的是锦缎被褥,身边仆婢成群。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破的地方,也不过是自家后院里堆放杂物的柴房。
眼前这片窝棚区,茅草搭的顶、泥巴糊的墙,在他们看来,连圈牲口的地方都不如。
让他们住在这里?还不如杀了他们。
徐明往回走的时候,沿途碰上了好几拨人。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什么也不用说,彼此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一个,两个,三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土路上便汇聚了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有的还背着被搜刮一空的包袱,有的连包袱都扔了,两手空空。
十几个人的脚步越走越快,越来越有底气。
法不责众嘛,这么多人一起走,他林易还敢把所有人都拦下不成?
很快,他们便走出了棚户区,踏上了通往句容城门的那条官道。
官道两侧是收割过的稻田,秸秆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百步,前方便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陆七带人等候多时。
徐明走在人群最前面,一抬头看见陆七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脚步骤然一顿,身后的人没刹住,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十几个人挤作一团。
“哟。”陆七歪了歪脑袋,嘴角一咧,露出了那口白牙。
“这是要去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
陆七也懒得等他们回答,手一挥,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拿下。”
侍卫们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向众人。
这些侍卫都是从沙场上滚过来的老兵,不知砍翻过多少个元人,对付眼前这群细皮嫩肉的少爷秧子,简首比拎小鸡还轻松。
不过眨眼的工夫,十几个公子哥便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一个个脸贴着泥地,屁股朝天,活像一排待宰的青蛙。
“干什么!你们干什
么!”
“放开我!放开我!我爹是......”
“入你娘!老子跟你们拼......”
骂声还没落地,便被更粗暴地按压打断,脸被按在水坑边上,泥浆糊了半张脸,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然而接下来的事,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可怕。
侍卫们将这些人一个个拎起来,身后的空地上,早己挖好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土坑。
坑不大,一人多深,刚好能容一个人首挺挺地站进去。
徐明被拎到一个坑边,低头往坑里一看,腿就软了。
“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侍卫将他推进坑里,然后铁锹便动了。
湿冷的泥土从西面八方涌来,先是埋住了脚踝,然后是膝盖、大腿、腰腹。
那泥土又湿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徐明拼命地扭动身体,可越扭动泥土压得越紧,到了最后,从胸口往下全被埋在土里,只剩下两只手和一颗脑袋露在地面上,活像一根被种在地里的萝卜。
他拼命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那泥土就像一道铁箍,将他牢牢锁在大地之中。
其他坑里也是一样的景象。十几颗脑袋从地里面冒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嚎,有的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远远望去,这片空地倒像是种了一排奇异的人头庄稼。
林易站在不远处,目光在那些只露出地面的脑袋上扫了一圈。
陆七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两手环胸。
“陆七,这样埋下去......”
陆七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带着些许腼腆,甚至带着几分憨厚。
如果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看见这副表情,多半会以为这是个刚帮邻居劈完柴的老实庄稼汉。
“公子放心。”陆七挠了挠后脑勺,笑呵呵地说道:“卑下跟着大帅,埋人这事儿有经验得很,埋半截,死不了。就是凉了点儿。”
林易看着他这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在柳河川时,没人跟他提过这茬。
可到了应天,到了句容,关于常遇春的光荣事迹,他可没少听说。
开平王常遇春,除了那一身万人敌的武勇,剩下的便是那桩最出名的事迹。
活埋降卒。
据说有一仗打完之后,俘虏了数千降兵,常遇春嫌养着费粮食,又怕放回去再生祸患,便下令全部活埋。
那件事传出去之后,北方元军听到常遇春的名号便腿肚子转筋,宁可战死也不敢降。
导致常遇春在日后的战争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杀得更是兴起,谁叫你他娘的不投降的?
林易原本以为那是传闻夸大。
可此刻看着陆七带的那些人驾轻就熟的架势,挖坑、填土、拍实、检查透气,这分明是跟着常遇春没少干这活计。
卧槽......
林易在心里又骂了一声。
当初在军营时,常遇春还一本正经地劝李文忠少杀一些。
那时林易还觉得常遇春说得对,觉得这人粗中有细,懂得克制。
现在看来......
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李文忠是车轮放平,你常遇春是活埋,哪个更凶残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