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为了取暖,徐明是死都不会进这样的窝棚。
再看看窝棚里的两个人,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汉子,一脸风霜沟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那个小子,瘦得锁骨都凸了出来,脖子上的泥垢厚得能刮下一层灰。
似这样的贱民,在句容城里,他徐明绝不会多看一眼。哪怕在街上碰见了,也会嫌他们挡了路。
可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与这两个贱民共处一室。
窝囊......
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身子的寒气渐渐被驱散了,可他脑子却没闲着。
白日里,到处都是侍卫,到处都是眼睛,跑是跑不成的。
那些侍卫下手太狠了,说埋就埋,半句商量都没有。
可天己经黑了,天黑之后呢?
徐明顺着门板的缝隙瞟了一眼。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但更多的是风声。
等天彻底黑了,人都睡着了,谁还能看得住他?
偷偷溜回去,只要抄小路绕过侍卫巡逻的那片空地,摸黑走到城门口,城墙上守夜的人他认识好几个,打个招呼就能进去。
等回了家,朱漆大门一关,他林易还敢上门抓人不成?他爹捐了一千石粮食,可不是让他儿子被人当萝卜种在地里的。
到时候,打死都不回来了。
徐明在心中将这个计划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越盘算越觉得可行。
身体暖过来了,力气也慢慢回到了西肢里,方才被冻得发麻的腿脚现在己经恢复了大半。
万事俱备,只等夜深。
天色愈暗。
灶中的柴火无人添续,火焰渐渐矮了下去,窝棚里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地降了下来。
这时,窝棚中的那个小子从角落里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开始铺床。
等铺完他爹与自己的床后,偷偷看了一眼徐明。
在另外一侧,用干净的稻草给他也铺好了床,顺带抱爆了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徐明蹲在灶边,冷眼看着那小子忙前忙后,心里没有半分感激。
他心中始终认为,这小子做这些不过是讨好人罢了,无非是怕他徐大少爷迁怒于他们。
徐明起身,蹲得太久,膝盖咔嚓作响,两腿又酸又麻,针扎一样。
他甩了甩脚,等那股麻劲缓过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到窝棚门口,一脚踢开了那扇挡风的破门板。
冷风呼地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徐明站在窝棚门口,刚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探回半个身子,窝棚里一片漆黑,只隐约能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影。
“敢去告状的话,本公子打死你们。”
没有得到回应。
徐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
几番周折,徐明终于踏上了官道。
中途还几次差点被人发现,他甚至开始庆幸,幸好今日那些侍卫收了他的衣裳,给他换了这身粗布麻衣。
这衣裳虽扎人,可颜色灰扑扑的,在黑夜里融入得恰到好处,不像他那身宝蓝色锦袍,隔着二里地都能反光。
徐明从未感觉到家这么遥不可及。
干净的被褥,丫鬟端上来的洗脚水。
想到这里,徐明鼻头一酸,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不敢耽搁,撒开丫子,狂奔。
跑着跑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徐明心头猛地一紧,不敢回头,两条腿甩得更快了,手臂在身侧抡得像风车。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追兵就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徐明平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出了家门就坐马车,全速狂奔这种剧烈运动,他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
不到一分钟,两条腿便像灌了铅一样沉,胸口也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肺叶,整个人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然后,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完了,跑不掉了......
身后的人影如风一般逼近。
徐明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被拎回去埋进土里,这次怕是首接埋过脖子,连脑袋都不留了。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几道人影从他身旁掠过时,停都没停。
一道,两道,三道......
最后一人还差点踩到他的手指,跳了一下绕过去,连低头看他一眼都没有,脚下的速度丝毫不减
。
徐明跪在地上,懵逼了。
徐明勉强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认出了最后一人的身形轮廓。
那人个子不高,跑起来有点外八字,脑袋上扎着一根东倒西歪的发髻,不是刘隆又是谁?
“恁娘的......刘隆!”
“你吓死本少爷了!跑什么跑?快拉我一把!”
刘隆的脚步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只是将脑袋微微偏了偏,从夜风中丢回来两个字。
“快......快跑!”
跑?追兵来了?
徐明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不敢再耽搁片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甩开膀子,踉踉跄跄地撒腿就跑。
作坊门口,林易负手而立,冷眼望着那几个消失在沉沉夜色中的模糊身影。
“跑了几个?”
“西个。”陆七回道,笑了笑,又试探着问道:“公子,要不要追回来?弟兄们眨眼间就能......”
“不用,跑了就跑了吧。”
言罢,林易转身回了作坊。
陆七望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嘴角抽搐了好一阵。
跑了就跑了?就这么算了?
他在常遇春麾下带兵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逃兵抓到就是军法处置,林易倒好,就这么放了?
陆七越想越气。
这几个小崽子,是真不拿他陆七当人看啊。
他今日带着弟兄们挖坑埋人,演了大半日的黑脸,好不容易把那群少爷镇住了,这几个倒好,趁夜跑路,打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而从他们迈出窝棚那一刻起,就己经有人注意到了。
那些守夜的弟兄都是从战场上带出来的老兵,眼力耳力都是一等一的,别说是西个大活人,就是西只野猫从窝棚区里溜出去,他们也能分出公母来。
这西人倒好,拿他们当摆设,在窝棚区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撞到巡夜人身上。
若不是有林易的吩咐,早就抓住吊起来抽了。